第385章君子坦蕩蕩,不墜青雲之誌。
滕王閣外的渡口碼頭上,挑夫們扔下扁擔跪倒在地,漁夫們從船舷邊直起身來朝閣樓方向磕頭。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船工跪在船板上,渾濁的眼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淌下來,喃喃道:“天啟皇帝來了,天啟皇帝來洪州了。”
一個扛貨的後生激動得渾身發抖,對身旁的同伴喊道:“看到冇有?那就是陛下!給咱們減稅、給咱們開商路的陛下!”
茶肆掌櫃跪下去,雙手合十朝天拜了又拜。
渡口柵欄外,一個老嫗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跪下,嘴裡念叨著“萬歲萬歲”。
她不懂什麼新政,她隻知道她那個在碼頭扛活的兒子今年拿回家的銅錢比往年多了好幾貫。
李炎抬手按下,閣內外漸漸安靜。
他緩步走出,立於滕王閣露臺正中。
一站定,四方威壓自生,山河風氣儘落己身。
他的目光俯瞰整閣,俯瞰江灘萬民,俯瞰南北新舊臣工。
開口時聲音不高,卻穿透層樓,直落江麵,字字千鈞。
“今日朕親臨洪州,坐看這場五途道舉。”
“世人皆知,亂世初平,四海歸一。”
“卻少有人知,亂世易平,積弊難除。”
“百年藩鎮割裂,諸國分立,江南最甚。”
“門閥坐大,鄉紳盤踞,官紳相護,利弊私分。”
“良田被私占,水道被私霸,漕運被私控,百業被私壟斷。”
“讀書人困於門第,勞作人困於豪強,市井人困於壟斷。”
“州縣官吏習於包庇,地方大族習於私肥。”
“朕今日不問罪,不抓人,不開刑獄。”
“朕隻親眼看一看,誰能看見民間疾苦,誰能看破地方沉屙,誰敢直言江南弊病,誰願躬身整頓山河。”
他略作停頓,轉頭目光從世家鄉紳臉上一一掃過。
周宗低著頭,胡氏族長額頭滲汗,熊氏族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發顫。
李炎繼續開口,語調愈發沉定。
“方才五途對策,朕一一聽儘。”
“農者知圩田之弊,工者知水利之私,商者知壟斷之惡,法者知包庇之禍,儒者知舊俗之腐。”
“很好,你們真的很好。”
“朕開新學,破千年門第,不為粉飾太平,隻為拔真才、清積弊、安萬民。”
“古來朝堂,取士唯儒,晉升唯門第,致使世家代代掌權,百姓世世受壓。”
“朕今日改之,讓耕有能者可立世,匠有才者可立身,商有度者可理政,法有直者可執律,儒有實者可治官。”
“從今往後,新朝規矩擺在明處。”
“第一,人才不問出身。寒門黎庶可顯貴,百業可登堂。”
“再無士族獨霸仕途,再無門第鎖死前程。”
“第二,公利不許私占。水堰、圩田、航道、山林、市集,皆是天下萬民之公器。”
“不許豪強私堵、私圍、私占、私壟斷。”
“既往舊弊,朝廷徐徐規整,往後再敢私行牟利、壞公利、困百姓,絕不姑息。”
“第三,吏治不許包庇。為官者,不護鄉紳,不徇情麵,不隨舊俗。”
“但凡舞弊、縱容、包庇私弊者,不論官階高低、家世深淺,朝廷必查、必糾、必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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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掃了一眼低頭行禮的士紳豪族。
一眼無聲,勝過千句雷霆。
所有世家脊梁瞬間繃緊,無人敢抬頭對視。
他的聲音愈發沉定,立定新朝百年基調。
“今日滕王高閣,是江南新始之地。”
“自此以後,江南無世襲特權,無門第獨貴,無官紳包庇,無豪強獨利。”
“朕用今日三百零六俊秀,入州縣、察民情、整吏治、開水利、通商路、正公義。”
“你們出百門,知疾苦,懂實務,敢直言。”
“朕許你們一柄公道利刃,不必畏權貴,不必徇鄉情,不必懼積弊。”
“所見不公,可直報道司;所查私弊,可直遞朝堂;所遇阻撓,可直達朕前。”
“今日爾等皆是朕之門生,放手去乾吧!”
他轉過頭,看向薛居正,金口定斷:“薛卿,即刻造冊,分科定崗。”
“五途俊秀,月內儘數分派江南各州縣。”
“積弊最重之地、豪強最深之鄉、水利最亂之境,優先遣派實乾能臣。”
“新臣赴任,地方官吏、世家鄉紳不得阻撓、不得刁難、不得挾私打壓。”
“有違者,以阻新政、亂地方論罪。”
薛居正躬身領旨,聲音洪亮:“臣,遵旨!”
李炎最後俯瞰滿堂俊秀,語調緩緩放緩,卻字字落地,定他們一生仕途、定江南一世新風。
“爾等今日登閣,不是登功名高臺,是接整頓山河之任、承安定萬民之責。”
“朕唯願你們——不媚士族,不隨舊弊,不貪私利,不負蒼生。”
“以實乾破門第,以公道清江南,以勤政報天下。”
他迎著江風,緩緩吟出最後幾句贈言。
“心持冰雪節,身遠利名場。
傲骨難趨勢,清懷不逐塵。
縱有朱門貴,難移誌士心。
鬆筠持素節,軒冕不能羈。
寧甘藜藿守清誌,不向權門折寸腰。
君子坦蕩蕩,不墜青雲之誌。
新朝新風,自今日始。
四海澄清,自江南始。”
三百零六人齊齊起身,再次雙手交叉至額前,躬身行大禮,齊聲高誦。
那聲音震得滕王閣三層碧瓦微微發顫,震得贛江波濤為之靜默。
“吾等定——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得誌,與民由之;
不得誌,獨行其道!”
然後三百零六人一起跪拜了下去。
“我等誓死追隨陛下,整肅積弊,安定江南!”
江風大起,滕王閣層旗翻卷,江麵千舟肅靜。
百官、勳貴、鄉紳儘數跪拜。
山呼萬歲之聲震徹洪州城廓,響徹鄱陽湖萬頃碧波。
江南所有世家,自此一刻徹底明白。
他們安逸千年、壟斷地方、官紳勾連的舊時代,徹底結束了。
新政已立,利刃已出,清弊將至,大亂將清。
就在此時!
禮樂轟然再起,響徹贛江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