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洪州大族

周宗轉過身,環視滿堂族人,開始下令:“周安,你帶人去賬房。”

“曆年賄賂官吏的禮簿、田畝隱匿明細、商行逃稅賬本、跨州縣私田記錄等,部搬出來,連夜焚儘,不留一字。”

“伯安,你去護莊營。讓護莊兵收起兵刃、藏起甲胄、散去私練隊伍,不許留半分違製痕跡。”

“周平,你親自跑一趟城外田莊。所有濱湖私圩、私占灘田,連夜改界、清私築堤埂,能抹平的儘量抹平。”

“府中所有奢華擺件、僭越器物儘數收庫,從大門到內院全部改成樸素恭謹模樣。”

“所有旁支子弟禁足閉門,不許外出、不許會客、不許聯係其他大族。”

眾人領命,各自散去。

整座東湖周氏大宅,從入夜至夜半,燈火通明,全員無眠。

內宅深處,閨樓清雅。

周娥皇早已聽聞前院震動、族人奔走、府中徹夜肅整的動靜。

丫鬟小蝶好幾次探頭出去張望,回來時說前院賬房在燒東西,火光映紅了半邊院子,又說護莊營的兵都散了,槍架子全空了。

周娥皇安靜地聽著。

白日滕王閣那一眼。

那名布衣憑欄、轉眼間化為天下帝王的身影,始終落在她心底。

她記得他憑欄而坐時江風拂動袍袖的弧度,記得他點評俊秀時聲音朗朗穿透層樓。

記得他在萬眾山呼中站上露臺,山河風氣儘落己身。

她不懂朝堂清算、不懂田畝貪弊、不懂世家存亡。

她隻懂兩件事:那位郎君,是執掌萬裡江山、定萬民命運的天子。

明日,他要親自來她住了十七年的周家彆院。

晚風穿窗,吹動她白日那柄荷紋團扇。

少女靜靜立在窗前,雙手交握於胸前,眼底冇有家族末日的惶恐,隻有一種懵懂、敬畏。

她不知帝王登門是福是禍。

她隻知道,明日,她將在自家宅中,再見那位君臨天下的人。

東湖周氏彆院的燈火徹夜未熄。

賬房方向飄來的焦紙氣味尚未散儘,護莊營的槍架子已經空了,庭院裡那些往日張揚的僭越器物全被收進了庫房。

周宗坐在正堂主位,麵前站著周氏全族核心。

周安、周伯安、周平,以及幾位旁支族老。

所有人的臉色都被燭火映得明暗不定。

“賬冊燒了,兵散了,擺件收了。”

周安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僥幸,“明日陛下登門,見府中樸素恭謹,或許不會深究。”

周宗抬起眼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讓周安心裡發毛。

“你以為陛下是來查賬的?”

周宗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整間密室鴉雀無聲,“他是來定規矩的。”

“燒賬冊、散私兵、收擺件……這些是咱們該做的,卻不是陛下在乎的。”

“陛下在乎的是周家的態度,周家是江南頂級勳貴,周家今日的立場,便是全江南士族明日的標杆。”

他站起身來,曆經兩朝沉浮的目光從每一個族人臉上掃過。

“陛下今日在滕王閣不殺一人、不辦一官、不糾一弊,不是寬容,是給所有世家最後一次主動歸順的機會。”

“日聖駕登門,若我周氏心存僥幸、遮掩推諉……陛下當場立威,周氏便是江南第一個傾覆的頂級門閥。”

“若我周氏主動認錯、主動歸政、主動擁護新政……以周氏在江南的地位,帶頭臣服,帶頭破除門第私弊,便可替陛下穩住整個江南士族圈層。”

“陛下必會留周氏體麵、保周氏根基、予周氏新朝席位。”

“第一,周氏率先公開擁護五途分科取士新政,廢除門第偏見,支持寒門入仕,支持百業登堂。”

“第二,周氏主動承諾放棄私占公水、公圩、公灘利益,自願規整名下濱湖私田私堰,絕不阻撓朝廷水利農政整治。”

“第三,周氏徹底斬斷舊朝官紳私弊,往後絕不賄賂官吏、絕不串聯士族、絕不壟斷商貿物產,謹遵新朝法度。”

“第四……”他的目光變得格外沉凝,“我周宗明日親自向陛下表態:願以周氏百年聲望,帶頭勸誡江南所有門閥。”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88章洪州大族(第2/2頁)

“不反新政、不阻清查、安分守族、效忠新朝。”

“列祖列宗在上,非是子孫不孝,是時代變了。”

“舊日世家靠門第、靠人脈、靠私田、靠官紳勾結立足,往後天下靠實乾、靠公心、靠法度、靠朝廷任免。”

“舊路走不通了,不如體麵退場。”

與此同時,豫章胡氏的本家密室燈火也亮到了深夜。

胡氏紮根洪州三百年,把持文教鄉望與大半城郊良田,人脈盤根最深、舊弊最多、私田最廣,與州縣官吏勾連最密。

此刻家主胡崇文麵色灰白,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齊齊一跳。

“今日滕王閣之事,老夫看徹了。”

“舊朝亡,亂世平,山河主人已經換了心性。”

“從前帝王求穩,要世家安地方;今上求治,要清弊、安民、集權、破壟斷。”

“農科查圩田,工科查私堰,商科查壟斷,法科查貪腐……每一科都是衝著我們世家命脈來的。”

一名年輕子弟不甘地站起身來:“家主!我胡氏三百年根基,門生故吏遍布州縣,官吏多是我族舉薦,何必懼之?大不了暗中拖延新政!”

話音未落,族老胡崇德便厲聲喝斷:“糊塗!往日拖延,是因為帝王不察、朝廷不知、無可用之人。”

“如今陛下親手養出了一批不怕世家、不欠人情、寒門出身、隻忠於朝廷的新銳官吏。”

“這批人無門第牽絆、無舊情糾葛、不怕得罪士族。”

“他們就是陛下安插在江南的刀!我們再敢私藏、再敢阻撓、再敢串官舞弊……便是明目張膽抗旨,便是對抗國策,便是藐視聖君。”

“周家首當其衝,明日周家若服軟,全盤順從新政,我們若還硬頂,下一個滅門的就是胡家。”

胡崇文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開口:“徹底放棄阻撓清丈,放棄隱匿田畝。”

“主動撤掉所有安插在州縣的眼線、人情官吏。”

“絕不串聯,絕不結黨,絕不和其他大族私議抗政。”

“胡家集體表態:擁護五途取士,擁護新政整肅,自願規整私圩私產。”

胡氏三百年傲氣,在這一夜的密議中徹底折斷。

鄱陽湖畔,熊氏密室的氣氛更為狼狽。

熊氏世代盤踞湖岸,私圍湖田最多,私占水道最甚,私弊最為明目張膽。

家主熊世安麵色苦澀,“我們熊家根基全在濱湖私田、私水、私堰。”

“彆的世家尚可遮掩,我們根本遮不住。”

“往年靠賄賂官吏、抱團包庇、圍湖造田暴富,可今日之後,法科新人專治官紳勾連,農科新人專治圩田隱匿,工科新人專治私堰私霸。”

“再藏,就是死路一條。陛下今夜訪周家,用意再明白不過:先鎮頂層勳貴,再壓本土大族。”

“周氏若倒,我們濱湖諸族便要被連根拔起。”

族中子弟無人再敢言抵抗。

熊世安最終一錘定音:“與其被新銳官吏查抄、被聖朝定罪、剝奪家產、貶黜門第,不如順勢歸順新政,賣天子一個體麵,換家族存續。”

“從今往後,熊氏不再壟斷湖田,不再私堵水道,不再賄賂官吏,全力配合朝廷清弊安民。”

洪州數十家中小鄉紳、次級士族根基淺薄,無任何抗政資本。

他們原本一直依附周、胡、熊三大家族,跟著大族喝湯、隱匿薄田、依附舊弊牟利。

今夜聽聞頂層大族全部放棄抵抗、決意臣服新政,所有中小鄉紳瞬間看懂大勢,連夜達成一致。

徹底脫離舊門閥抱團,緊跟朝廷,擁護新政,絕不參與私弊,靜待官府清丈。

一夜之間,從前抱團林立、壟斷地方、藐視官府、操控利弊的江南門閥集團,徹底瓦解。

胡氏不敢抗,熊氏不敢頂,中小鄉紳不敢附逆,周氏帶頭臣服。

當夜密議落幕,整座洪州士族圈層已經準備好了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