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的目光越過珠江口層層疊疊的番舶桅杆,投向那片看不見的西方大陸。
“西域以西,有大食、有拂菻。”
“大食的商船能到廣州,拂菻的金幣能流入長安,朕的大唐商隊為什麼不能走到他們的都城去?”
“蘇衡能從成都城裡接出張虔釗一家老小,就能把大唐的眼睛插到蔥嶺以西。”
郭榮接話道:“此人完全有能力勝任。”
“他在成都時便能在各方勢力間遊刃有餘,膽大心細,通曉多族語言,正是西出最合適的人選。”
三人說著話,不知不覺走出了繁華區,穿入城南平民坊巷。
路麵潮濕泥濘,嶺南地熱雨多,巷弄窄仄,屋舍低矮擠簇。
入目皆是最真實的底層生計。
沿街皆是挑擔苦力、碼頭腳夫、浣洗貧婦、街邊織戶。
許多人家無完整瓦房,隻以竹篾、茅草搭屋,屋內家徒四壁,無桌椅陳設,全家僅有鍋碗幾件舊物。
碼頭苦力終日扛抬南洋重貨、石料、木料,脊背壓得黝黑彎曲,雙腳常年浸泡泥水,滿是瘡裂。
不少孩童衣不蔽體,赤腳奔走街巷,隻能幫家人拾柴、看攤、喂魚。
街邊老婦擺攤賣野菜、河螺、粗糲麥餅,終日所得不過十餘文,勉強糊口。
耳邊皆是底層百姓的低聲交談。
一個扛完貨的腳夫蹲在巷口,就著一碗涼茶啃麥餅,對身旁的同伴說道:
“南漢劉氏割據百年,重稅苛役、搜刮珍寶、重賦盤剝,百年積貧積困。”
“城中富商番賈堆金積玉,城外貧民卻世代困於溫飽。”
“好在如今大唐又回來了,我等的日子也有了盼頭。”
郭榮低聲在李炎身側稟報:“嶺南困弊,非一日之寒。”
“南漢君臣奢靡嗜寶,重征商稅、濫收丁賦、奴役民力大修宮苑,百年之間,富貴儘歸王族世家,勞苦儘壓底層百姓。”
“雖我大唐入境之後儘廢苛稅、裁汰雜役、均分荒田,但百年窮根,非一年可除。”
李炎默然頷首。
盛世繁華從不普惠全員,高樓繁華是廣州,泥濘疾苦也是廣州。
這也是他執意微服暗訪的本意。
不看官樣奏報,親看萬民真實疾苦。
偉人曾經說過,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符昭序輕聲歎道:“江南百姓已漸富足,嶺南真乃劫後餘生,新政雖落地,民生仍苦。”
郭榮接上話:“疾苦之中,亦有新生生機。”
“城外昔日南漢王族圈占的萬畝荒苑、私園、禁田,如今儘數清查歸公、均分流民。”
“連片良田規整整齊,農戶扶犁耕作,不再有豪強奪田、官吏索稅。”
“官府取締了南漢時期的私稅關卡、地頭惡霸、坊市壟斷,小商販可以自由擺攤、自由交易,無需向大族納貢。”
“街邊小攤密集、買賣活絡,市井煙火遠比亂世繁盛。”
“城中還設立了流民安置點、貧民藥鋪、簡易學舍,雖簡陋,卻是百年嶺南從未有過的官家惠民之政。
李炎點了點頭:“我等為官者的首要責任,便是要讓黎庶黔首吃得飽飯,讓貧苦百姓活得像人。”
二人皆是點頭。
三人一路看,一路明晰。
嶺南不是天生繁華,是亂世熬儘、新政托舉、萬民重生。
從城南巷陌出來,已是正午。
日頭毒辣,三人腹中饑餒,便在街邊尋了家臨河的小肆,竹棚遮陽,河風穿堂,倒也涼爽。
郭榮是半個地主,熟門熟路地跟店家要了幾樣本地吃食。
先上來的是河鮮魚羹。
珠江鮮魚現撈現煮,不加重料,隻以薑蔥清煮,魚肉嫩滑,羹湯鮮甜溫潤。
符昭序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眯起眼道:“北方的魚羹多放醬醋,味重壓腥。”
“這嶺南的做法倒是清淡,全靠魚本身吊鮮。”
郭榮笑道:“嶺南水土毒瘴重,吃食皆為養身。”
“看似清淡,實則最合此地天道。”
緊接著端上來的是椰漿糯飯,以椰子取漿拌糯米,軟糯清甜。
郭榮又指著剛上桌的蜜漬蕉果和荔枝乾說道:“嶺南盛產荔枝、香蕉,此二物不易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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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便以蜜漬、日曬製果乾,販運南北。”
“陛下嘗嘗這荔枝乾,雖不比鮮果多汁,卻彆有一番風味。”
李炎拈了一枚送進嘴裡,隻覺甜中帶酸,果肉厚實有嚼勁。
雖然冇有係統簽到的好吃,但是卻彆具風味。
豉油鹵禽是最後上來的。
嶺南本土豆豉釀造成熟,鹵製雞鴨,鹹香入味,是市井最常見的待客小食。
符昭序連夾了好幾塊,嘴裡塞得鼓鼓囊囊。
郭榮又讓店家上了三碗涼茶草湯。
本地百姓采山野祛濕草藥熬湯,代代飲用,祛濕熱、防瘴毒,是嶺南獨有的民生智慧。
郭榮道這是養生的,越是苦越是良藥。
李炎端著粗陶碗慢慢飲著涼茶,看江麵上往來如織的商船。
看街邊赤腳孩童追逐嬉鬨,看碼頭上扛包的腳夫喊著號子,心中說不出的舒坦。
吃過飯,三人走訪城中古寺、舊坊與學府舊址。
南漢尊佛,城中古刹林立,二十八寺遺存仍在,僧人儒雅、香火綿長,百姓篤信善念,民風溫順。
中原禮樂、南洋風俗、番邦文化、百越舊俗在此交融,兼容並蓄,不拘一格。
南漢重奢靡、輕文教,城中學子稀少.
如今大唐新政落地,重開鄉學、興辦義塾,嶺南寒門子弟重新讀書習禮,文風日漸複蘇。
符昭序撫掌感慨:“此地不靠中原文脈,自成一域風華。“
“海納百川,正是廣州千年立城之本。”
午後,三人行至城北中軸線,抵達南漢舊都興王府遺址。
眼前景象震撼人心。
昔日南漢劉氏稱帝定都,仿長安規製營建興王府宮城、皇城、雙闕樓臺。
曾經極儘奢麗、宮苑連綿、高臺巍峨,是嶺南中樞。
如今大半宮室焚毀,臺基焦黑、梁柱殘斷、瓦礫堆積遍地。
大火灼燒的黑痕深深印在青石臺基之上,斷壁殘垣林立,昔日珠玉繁華儘數化為焦土。
殘存的雙闕基座孤矗曠野,高臺殘破,再無當年帝都威嚴。
但廢墟之間,萬千工匠、民夫、兵丁正在日夜重建。
清運殘礫、夯築新土、重立梁柱、修整城基。
不知為何,李炎莫名的想到的圓明園。
郭榮當場據實稟報:“陛下,南漢亡國之時,興王府宮內大火連燒晝夜,劉氏王族奢靡宮苑、藏寶庫、正殿儘數焚毀。”
“臣等入駐廣州之後,不忍百年帝都徹底荒廢,遂征工匠、集民力,廢南漢奢靡宮苑,改建大唐嶺南治署、安民公署、學海官舍。”
“不複南漢奢麗,隻做利民治政之所。”
李炎立於殘墟之上,望著焦土新生、殘垣重建,心中百感交集。
“一代割據王權覆滅,一座亂世王宮坍頹。”
“一地百年苛政終結,一方南疆土地重生。”
“南漢以奢立國、以暴治民、以私權困萬民,終落得宮毀國滅、灰飛煙滅。”
郭榮接上話:“如今大唐以法治地、以政惠民、以新政安疆土,終令殘墟重生、萬民歸心。”
李炎點了點頭:“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興王府修得再壯麗,也不過是劉氏一家一姓的私產。”
“今日毀了,反倒乾淨了嶺萬民。”
晚風拂過殘墟,三人並肩立在興王府舊址之上。
符昭序看著滿目新生,難得文縐縐地開口:“貧民仍苦,但有生路;市井繁興,且有法度。”
“山海通商,萬國來朝;舊朝殘墟,再造新天。”
李炎輕聲對二人說道:“朕今日微服一日,看透嶺南全貌。”
“繁華在外,艱辛在內;舊弊未除,新生已起。”
“嶺南之地,可成大唐南海萬世基業。”
二人沉聲應道:“臣等必守好南疆,清舊弊、固新政、安萬民。”
三人相視一笑。
暮色漸深。
李炎轉身,往歇腳的驛館走去。
二女已然洗漱好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