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曹元忠:陛下,先讓我哭個夠!
曹元忠身形猛地一晃。
他鎮守西域半生,見過胡虜凶殘,見過中原棄離,見過百年孤絕,見過亂世無援。
他敢想王師西出、敢想河西光複,卻萬萬不敢想,大唐天子,會親自出京、郊野迎候一介邊藩孤臣。
一旁的曹延敬渾身僵直,雙目瞬間通紅。
四年前他匍匐汴梁大殿,泣血跪求天子出師,隻求朝廷不忘西域漢民。
彼時天子新立、國事初定,隻能溫言撫慰。
如今不是他們叩闕求見天子。
是天子親出皇城,親至長安,親迎歸義軍。
掌書記汜元清胸腔劇烈起伏,熱淚瞬間盈眶。
曹延恭、曹延惠等武將常年鐵血戍邊、從未落淚,此刻鼻尖酸澀、雙目滾燙。
曆朝禮製千古不變:藩臣入朝、遠夷歸闕,皆是臣跪君、下拜上、遠來朝覲。
從未有大一統帝王親出都城數裡,郊迎邊藩歸忠。
這早已不是禮製,這是聖君恤百年孤苦、憐四代堅守、念萬裡遺民。
曹元忠瞬間穩住心神,當機立斷厲聲傳令:“輜重、車隊、護衛兵卒、貢物儀仗,穩步緩行跟進!”
“我與延敬、延恭、延惠、汜元清,五人輕裝快馬,先行!”
“聖駕親臨,不可讓陛下久候!”
五人迅速卸去繁重裝束、脫去厚重朝服外袍,僅著官身常服,翻身上馬。
五匹快馬揚蹄狂奔,秋風獵獵,塵土輕揚。
三四裡路,快馬轉瞬即至。
遠遠的,十裡長亭外,人海中央,青衫素袍的李炎立在秋風之中,身姿挺拔、氣度如海,不怒自威,卻滿目溫和。
曹元忠五人心臟狂跳,策馬至近前,翻身滾落馬下,來不及拍去塵土、來不及整理衣冠,齊齊跪撲於地。
叩首黃土,聲含哽咽:“歸義軍曹元忠、曹延敬、曹延恭、曹延惠、汜元清,叩見陛下聖駕!”
“臣等遠來遲至,驚擾聖駕,罪該萬死!”
萬眾屏息,五人伏地。
李炎緩步上前,親手彎腰,一一扶起這群戍邊西域老臣。
他掌心溫熱,力度沉穩,一邊扶,一邊輕聲開口:“卿等何須請罪。”
“是朕,該向爾等致歉。”
一句話,全場嘩然震動。
李炎目光掃過五人風塵滿麵、鬢染霜華的臉龐。
“朕即位四年。四年之前,延敬卿萬裡赴闕、泣血請師。”彼
“時中原初定,瘡痍未複,朕無暇即刻西顧。”
“朕讓敦煌百姓、讓瓜沙漢民、讓曹氏四代孤忠,白白苦等了四年。”
“不是卿等來晚了,是朕,來遲了。”
一語落下,曹延敬身軀巨震,淚水瞬間崩落,再也克製不住,泣出聲來。
四年隱忍、四年遙望、四年戈壁孤盼、四年心口壓抑的委屈。
被天子一句“朕來遲了”,徹底擊穿。
李炎繼續溫聲問詢,句句貼心:“朕問卿等,如今敦煌城郭可安?”
曹元忠喉頭哽咽,顫聲答出一個字:“安。”
“瓜沙鄉野民生可穩?”
“穩。”
“百年胡塵壓身,兒郎們心中,可還有怨、可還有苦?”
曹延敬已是泣不成聲,伏地顫聲道。
“能得天子問詢,吾等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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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眾人平複情緒,李炎立於秋風長亭,當著西京百官、數萬長安百姓、全軍甲士,對著歸來的百年孤臣,緩緩道出。
“朕深知瓜沙百年之難。中原大亂、前唐崩離之時,天下諸侯皆割據河山、爭權逐鹿,無一人西望玉門。”
“是爾張、曹二氏,以區區兩州之地、數千疲兵,獨撐華夏西疆。”
“外壓胡虜、內保漢民、不丟衣冠、不改漢俗、不絕漢祀。”
“為中原守住河西餘脈,為華夏留住西域火種。”
“天下皆棄西疆,爾等獨守。”
“天下皆忘遺民,爾等獨撐。”
“這百年,中原負瓜沙,大唐負敦煌。”
“今日王師出關、複河西、通西域,不是朕施恩於爾等,是朕彌補大唐百年虧欠、償還中原百年虧欠。”
“從今往後,玉門再無隔絕,河西再無胡塵,西域再無孤臣。”
“大唐護你們一世、護瓜沙萬世、護西疆永世。”
“從前你們是亂世棄民、絕域孤忠。”
“從今往後,你們是盛世唐人、天朝赤子。”
“朕永不棄河西,大唐永不負歸義!”
一席話落,秋風浩蕩,傳遍十裡郊野。
曹元忠雙目滂沱、老淚縱橫,俯身再叩首,全身顫抖。
半生堅守、四代犧牲、百年隱忍,世人隻知他們忠義無雙。
唯有聖君,知他們苦、懂他們難、憐他們孤、償他們委屈。
曹延敬伏地痛哭,哭聲嘶啞:“今日陛下金言,臣四代守土、百年孤懸,縱死無憾!”
汜元清淚落沾襟,曹延恭鐵漢落淚,曹延惠渾身激蕩。
他們心中百感翻湧:惶恐儘散、委屈儘消、孤寂儘滅,剩下的是滾燙的赤誠、是徹底的歸心、是萬世追隨的決絕。
從前守土是不得已的堅守、絕望中的硬撐,今日歸唐是名正言順的回歸、盛世歸宗的榮光。
數萬百姓聞聲,儘數垂淚。
長安百官無不動容、心生肅然。
秋風拂過長亭,唐旗獵獵。
人群之中,那名先前在李炎身旁高談闊論的年輕士子,此刻渾身都在發抖。
他手中捏著一支炭筆和一本隨身攜帶的劄記簿冊,方才天子那一席話,他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
“天下皆棄西疆,爾等獨守。天下皆忘遺民,爾等獨撐。”
寫到這一句時,他的手指顫得幾乎握不住筆。
他心中翻湧著一個念頭:這番話,百年之後便是青史上的名句。
而他親耳聽見了,親手記下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簿冊鄭重地合上,塞入懷中,然後隨著萬民一同拜了下去。
李炎轉身,看向符金玉:“玉娘,擬旨。”
趙瑩立刻遣人鋪設好案椅。
符金玉鋪紙提筆,李炎聲朗如鐘。
“朕今日,為補大唐百年虧欠、酬曹氏四代孤忠,特降五道特旨。”
“第一道旨,瓜沙免稅。”
“瓜州、沙州免征大唐一切賦稅、徭役、課捐,二十年為期。”
“河西新複之地,萬民久經胡塵、久受壓榨、苦熬百年。”
“令兩地府庫所出,全數留於敦煌、留於鄉野,修繕城郭、賑濟孤寡、興辦學宮、養恤邊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