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斬了千年的樓蘭
她抬起頭,目光掠過樓蘭廢墟的斷壁殘垣,語氣裡帶了幾分自傷,“就像我歸義軍這百年。”
“從張氏到曹氏,何嘗不是如此?”
“中原大亂、王師不至,我們夾在回鶻、吐蕃、仲雲之間,四麵皆敵。”
“我們降過回鶻、納過貢、稱過臣,不是我們願意,是不這麼做,沙州早就不姓漢了。”
“樓蘭的難處,隻有我們這些在西域絕境裡活過的人,才能真正體會。”
符金玉沉默了一瞬,鄭重地點了點頭。
“宗花妹妹這番話,讓某想起郎君曾說過‘百年之前中原棄河西,不是河西對不起中原,是中原對不起河西。’”
“樓蘭亦然。不是樓蘭選擇了背叛,是夾縫中彆無選擇。”
“但話說回來,理解歸理解,國策歸國策。”
“小邦在夾縫中求生,可以理解;但一旦選擇了陰附匈奴、截殺漢使,那就是賭錯了邊。”
“傅介子斬樓蘭王,斬的不是樓蘭的無奈,是樓蘭的選擇。”
李炎微微頷首,望向曹宗花,語氣溫和了幾分:“宗花,你說得不錯。”
“樓蘭有樓蘭的苦,歸義軍有歸義軍的苦。”
“但歸義軍與樓蘭最大的不同在於你們在百年夾縫中,始終冇有賭錯邊。”
“你們納過貢、稱過臣,但你們從冇有截殺中原的使臣,從冇有阻斷中原的商路,從冇有背棄漢家衣冠。”
“所以今日王師西來,不是來斬樓蘭,是來接你們回家。”
曹宗花點了點頭。
李炎繼續方才的話頭:“漢昭帝時期,傅介子出使西域。”
“樓蘭王傲慢自大,仗著西域遙遠、中原鞭長莫及,陰通匈奴、藐視漢庭。”
“傅介子當庭怒斬樓蘭王,懸首北闕,鎮服西域三十六國。”
“這便是斬樓蘭典故的真正由來,誅反複、鎮奸邪、通絲路、揚國威。”
周娥皇心思縝密,瞬間捕捉到關鍵疑點,輕聲追問:“妾記得史書所載,樓蘭漢朝便已更名鄯善、早已亡國。”
“盛唐之時,樓蘭古國早已湮滅數百年。”
“為何唐人寫詩,依舊句句‘不破樓蘭終不還’?為何李白仍言‘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曹宗花也隨之點頭:“是,臣女也疑惑過。”
“唐時此地早已荒廢,樓蘭國早已不存。”
“唐詩依舊以樓蘭為敵,世人皆不解其意。”
李炎望著茫茫黃沙,緩緩開口:“唐人寫樓蘭,寫的從不是樓蘭故國。”
“樓蘭,早已不是一個國名。它成了華夏心中一個符號。”
“它代表所有阻我華夏通路、犯我邊疆、陰詭反複、恃遠作亂的外敵。”
“盛唐之時,吐蕃、突厥屢犯西疆,阻斷絲路、侵擾邊民、割據西域。”
“大唐將士戍守邊關,百戰穿甲、久鎮荒漠。”
“王昌齡寫‘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不是要滅一個早已消亡的古國,是立誓:不滅外敵、不通西域、不複疆土,絕不歸鄉。”
“樓蘭,是西域頑敵的代名詞。”
“斬樓蘭,是拓土開疆、護我河山、打通萬裡絲路的華夏壯誌。”
風穿殘墟,沙響蕭蕭。
三女瞬間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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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娥皇眼中豁然明亮,輕聲呢喃:“原來如此……”
“從前讀詩隻覺豪邁,今日聽郎君一言,方懂其中沉重。”
“一句不破樓蘭,是漢家將士代代相傳的守土之誌、拓土之心。”
符金玉頷首道:“難怪千年以來,世人皆愛此句。”
“樓蘭雖亡,外敵永續。”
“華夏每一次西出拓疆、每一次平定邊患,皆是‘再破樓蘭’。”
曹宗花望著滿目荒沙,心底觸動最深。
她輕聲歎道:“歸義軍百年孤懸沙州,日日守烽燧、夜夜防胡寇。”
“原來我曹氏世代堅守的,亦是這一句‘不破樓蘭終不還’。”
“守的是華夏西界,護的是絲路餘脈,存的是漢家衣冠。”
李炎抬眼望向西方無儘瀚海,“昔日古人斬樓蘭,隻為通絲路、安邊疆。”
“我今日朕親臨西域、再踏樓蘭故墟。”
“要的,不複反複小國、不存邊患餘孽、不留阻隔疆土。”
“高昌跋扈,是今世之樓蘭。喀喇窺邊,是今世之西敵。”
“朕此番西行,收於闐、定天山、平西疆、通萬國。”
“今日樓蘭殘墟駐足,便是朕重立西域盛世之始。”
“從今往後,西域無阻隔、絲路無劫掠、邊地無反複、瀚海無強敵。”
“我將親手終結千年‘斬樓蘭’之患。”
三女皆是感慨。
四人在廢墟中又走了一陣,看過傾頹的民居牆基、半埋在沙中的陶罐碎片、依稀可辨的街道排水溝渠。
正午時分,便在佛塔基座旁的一處平坦空地歇下。
符金玉從馱架上取下乾餅、肉脯和出發前就醃製好的羊肉塊。
李炎從空間裡拿出的新鮮橘子和香蕉。
羊肉穿在鐵釺上。
這些鐵釺是工匠打造馱架時順手做的,輕便耐用,一路隨身攜帶。
周娥皇在背風處用石塊壘起簡易灶臺,撿了幾根枯胡楊枝生了火,將肉串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油脂滴落炭火,滋滋作響,單山蘸水的香氣混著漠風飄散在千年廢墟之間。
曹宗花坐在一旁剝著橘子,橘皮的清香彌漫在乾燥的空氣裡。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橘瓣,嘴角沾了一絲橘汁,周娥皇見狀抿嘴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過去。
曹宗花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這砂糖橘真好吃,真甜。
羊肉烤好時,四人圍坐在篝火旁分食。
李炎從馱架上取下水囊遞給每人。
就在這時,廢墟外傳來駝鈴聲。
一支商隊正沿著古道緩緩行來,約莫十來匹駱駝,馱著成捆的絲綢和香料。
領頭的商賈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須發花白,穿著褪色的錦袍。
遠遠望見廢墟中有炊煙升起,便牽了駱駝過來探問。
老商賈走到近前,見四人衣冠整潔、氣質不凡,又見那幾匹通體漆黑的玄甲馬,神色一凜,連忙拱手行禮。
“小人粟特商賈史婆羅,自疏勒販運絲綢往沙州去。”
“路過樓蘭,見有炊煙,特來討口水喝。”
“敢問諸位從何而來,往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