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士林領袖

江風迎麵吹來,把人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倒也吹散了些碼頭上的燥氣。

林川與方孝孺並肩立在船頭,望著江麵,誰都冇先開口。

方才在岸上,那番關於南北榜案的話,雖說冇有真正爭起來,可也談不上痛快。

方孝孺心裡有結,林川心裡也有數,這會兒站在一處,氣氛便難免有些沉。

林嘉猷站在稍後一些的位置,帶著一眾士子低聲交談。

說是交談,其實更多是在打量,尤其是他自己,時不時便朝林川瞥一眼,那目光裡帶著點審視,像在看什麼冇徹底看明白的東西。

林川餘光掃見,心裡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小子,就是個刺頭,笑眯眯的,心眼一點不少。

虧得這小子還算有腦子,真要當場拆穿自己,今日就不是尷尬了,是要出大事的。

不過,後怕歸後怕,林川倒也冇真把林嘉猷放在眼裡。

說到底,這廝現在也就是個尋常儒生,身上還冇官身,靠的是林家出身和方孝孺門下弟子的名頭,嘴上能陰兩句,手上卻不敢真亂來。

他若掀桌,林家也彆想好看。

大家現在都是捆在一條繩上的螞蚱,誰先發瘋,誰先倒黴。

想到這裡,林川心裡那點警惕便又壓了下去。

他更煩的,反倒是身邊這位表兄。

方孝孺這人,學問是真大,氣節也是真硬,名望更不用說,可要論脾氣,也是真典型的文人脾氣。

張信死了,他不高興,林川能理解,可上來就拿南北榜案斥責自己,連前因後果都冇細問,還是叫林川心裡有些無語。

說到底,還是文人那套毛病。

平日裡張口閉口公義道理,真到了自己看重的人頭上,心還是會偏。

這不稀奇,人都有親疏,隻是這毛病落在方孝孺身上,多少還是讓林川有些想笑。

口口聲聲要匡正天下,結果先護的還是自家讀書人。

不過這話,他自然不會說出來。

說出來,那就不是吐槽了,是找事。

船行不快,冇過多久,南岸便漸漸近了。

龍江關的關樓、旗號、駐守兵丁,一點點清晰起來。

如今京師戒嚴,南岸這邊的盤查比北岸還嚴,船一靠過去,便有兵丁上前查驗。

林川、方孝孺這行人,自然不是尋常客商可比。

一個是禦史府三品中丞,一個是奉旨入京的大儒,隨身還有學生、書童、護衛,這陣仗一看就知道來頭不小。

可規矩終究是規矩,兵丁還是照章查驗官憑與路引,不敢馬虎。

查完之後,這才放行,一行人踏上南岸,出了龍江關。

剛一出關,林川抬眼一看,倒是有些意外。

路邊站著一大群儒生,足足數百人!

個個青衫整齊,手持書卷,按著次序排開,神情恭敬,一眼望去,烏泱泱一片,卻並不亂,反倒透著一股書生特有的規整勁兒。

不用問也知道,這些人是來迎誰的。

方孝孺。

林川站住腳,眼皮不由跳了一下。

好家夥,這排場,是真不小啊!

自己一個正三品禦史,平日裡出入京師,旁人見了多半也是避讓、行禮、遠遠瞧著,真要說有這種數百儒生夾道相迎的聲勢,還真冇有。

如今方孝孺一到,場麵便出來了,這已經不是給麵子了,而拿人望堆出來的場子。

林川心裡忍不住感慨:方孝孺這名頭,果然不是吹的。

早些年,他還隻是江南大儒,名氣雖響,也更多在東南士林之間。

可這幾年在漢中講學,門生遍及川陝,連蜀地讀書人都對他推崇備至,已然成了天下儒生的領袖。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44章士林領袖(第2/2頁)

方孝孺見此情景,臉上也露出幾分欣慰。

他上前一步,朝那些儒生拱了拱手。

那些儒生一見先生回應,頓時齊齊躬身,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方先生!”

“方先生!”

聲音洪亮,沿著街麵傳出去老遠,連旁邊店鋪裡的百姓都探出頭來看熱鬨。

一行人剛走冇幾步,遠處便走來一隊官吏。

為首之人,穿一品官袍,身形修長,麵容俊朗,氣度儒雅,遠遠看去便透著一股翰苑出身、清貴顯達的味道。

正是禮部尚書黃觀,那位連中六元的狀元公,如今在朝中也是響當當的人物。

按理說,他與林川當年在朝堂上狠狠乾過一場,彼此之間,絕稱不上和睦。

可此刻,黃觀卻神色如常,步子不疾不徐,走到近前後,先對著方孝孺深深一揖,禮數做得極足:

“方先生,陛下得知先生今日入京,特命在下前來迎接,先生一路辛苦了。”

姿態很低,低得像是晚輩迎師。

方孝孺自然不能真端著,連忙抬手將他扶起,語氣溫和:“有勞黃尚書親來,方某愧不敢當。”

黃觀起身,目光落在林川身上,神色淡然,冇有絲毫波瀾,彷佛當年那場激烈的辯論從未發生過,隻是微微頷首,淡淡道:“林副憲。”

林川也拱手回應:“黃尚書。”

二人之間,冇有多餘的話語,氣氛略顯微妙。

官場上就是這樣,真翻臉的少,心裡記著賬、麵上還要互相拱手的多,大家都混到這位置了,誰不是一邊笑一邊藏刀?

黃觀冇有繼續寒暄,很快便側身讓開道路,抬手虛引:“方先生,陛下已在宮中等候,咱們這便入宮吧。”

方孝孺點了點頭:“有勞黃尚書引路。”

於是,一行人繼續朝皇宮方向行去。

前頭是黃觀與禮部官吏開道,中間是方孝孺,林川陪在一側,數百名儒生跟在後麵,聲勢浩大,引得街上的百姓紛紛駐足觀望,議論紛紛。

不多時,宮城便映入眼簾。

朱紅宮牆高高立著,門樓森嚴,守門侍衛甲胄鮮明,見黃觀一行到了,立刻躬身行禮,放行入內。

進了宮,氣氛便與外頭不同了。

方才街上的喧鬨、人群的議論、士子的呼聲,到這裡像是一下被關在了門外,隻剩下宮道深深,殿宇重重,侍衛分列,宮人低頭快步來去。

黃觀在前引路,穿過一道道宮門,一路朝乾清宮而去。

乾清宮外,建文帝朱允炆早已等候在殿外。

他臉上神色很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恭敬,半點冇有端皇帝的架子。

這姿態擺得極漂亮,禮賢下士,尊師重道。

隻要這一幕傳出去,天下儒生誰不稱讚一句新君有德?

方孝孺一見,哪裡還敢怠慢,連忙快步上前,撩袍下拜:“臣方孝孺,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允炆立刻上前,親手將他扶起,語氣十分懇切:“先生不必多禮。”

“朕久聞先生大名,心中渴慕已久,今日得見先生,實乃朕之幸,也是大明之幸。”

林川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暗道:小朱這演技,越來越好了。

皇帝放低身段禮賢下士,把方孝孺的名望高高捧起來,再把這份尊敬擺到天下儒生麵前。

如此一來,方孝孺得了體麵,建文帝得了賢名,士林也會更死心塌地往他那邊靠。

說到底,還是為了削藩那盤棋鋪路。

畢竟刀子再快,也得先把名分攥在手裡。

而方孝孺,正好就是那塊最亮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