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奉天殿議削藩

奉天殿內,香煙繚繞,龍椅空置。

林川踏入殿門時,裡麵已聚了不少官員,六部九卿、各部侍郎,三品以上京官基本到齊。

按大明官製,三品以上京官編製近二百人:文職機構約五六十位,五軍都督府約三四十位,京衛武將約八十九位。

聽起來烏泱泱一大片,真擺開陣勢,能把奉天殿站得滿滿當當。

可惜編製是編製,到崗是到崗。

如今朝中官員有調任,有空缺,有些位置掛著名卻冇人。

尤其五軍都督府和京衛係統,那些從一品、正二品的武將,在藍玉案中基本被一鍋端了,如今更是稀稀拉拉,掰著指頭都未必數得齊。

就說禮部,三品以上本應三人,尚書加左右侍郎,如今卻隻有尚書黃觀帶著一個侍郎;

林川所在的禦史府更甚,三品以上五個官職,如今在崗的,隻剩他和禦史大夫淩漢兩人,其餘全是空缺。

今日奉天殿議事,五軍都督府和京衛武將一個冇來,來的清一色都是文官。

於是本該是大朝會的陣仗,硬生生開成了小範圍密議,滿打滿算,也就二三十人。

目光掃過殿內,林川一眼就看見了方孝孺。

老表名義上隻是五六品的侍講學士,可架不住是建文帝的“師友型”大臣,能直接參與最高決策,地位半點不遜於六部尚書,甚至比某些尚書還得寵。

兩人目光相遇,方孝孺微微頷首,林川也不動聲色點頭回禮,這地方不適合寒暄。

不多時,太監高聲唱喏:“陛下駕到!”

殿中文武,哦不,今日基本隻有文官,齊齊躬身行禮。

朱允炆身著龍袍,緩步走上龍椅,坐定後,抬手示意:“諸卿平身。”

“謝陛下。”眾人齊聲應答,起身垂首,分列兩側。

議事正式開始,朱允炆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皇考分封諸王,本為屏藩王室、鎮守邊疆。然今諸王擁兵自重,多有不法之舉,甚者藐視朝廷、驕縱跋扈。朕登基未久,天下初定,若不早圖,恐生禍亂,危及社稷。今日召諸位卿家,便是商議對策,望諸位各抒己見,直言無隱。”

朱允炆想削藩,卻拉不下臉直接說出口,上次搞周王,是趕巧了,有周王次子朱有爋舉報謀反,正好借題發揮;

可周王之後,其他藩王怎麼辦?

總不能一個個都等著親兒子反水吧。

彆的藩王,要麼冇犯過失,要麼隻是些雞毛蒜皮的小錯,根本不夠治罪削藩的程度。

這次召三品以上官員來議事,說白了,就是讓大家表態站隊,然後一起找茬,集思廣益,給削藩找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也正是因為這個,朱允炆才隻召文官,畢竟文官是建文朝的基本盤,而且讀書人腦子活泛,寫文章、講法理、立名目,個個是把好手。

給他們一個意思,他們能給你補出一整套義正辭嚴的大道理,連對手死了都得背個“咎由自取”的評語。

至於武將?

那多半是洪武舊部,跟諸王打交道久,有些還跟過藩王北伐,把他們叫來,保不齊有人跳出來幫藩王說話,那場麵就不好看了。

朱允炆話音剛落,兵部尚書齊泰便立刻出列。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強硬,幾乎冇有半分猶豫:

“陛下聖明,藩王之患,久矣!諸王之中,燕王朱棣智勇善用兵,手握重兵,駐守北平,控扼邊疆,其心難測,實為朝廷心腹大患。”

“臣以為,削藩當從強藩入手,先削燕屬籍,收其護衛,聲罪致討,以除根本之患,臣願竭儘所能,調度兵將,輔佐陛下完成削藩大業,明其為賊,方能克敵製勝。”

之前密議削藩時,齊泰就主張先削燕王,那會兒黃子澄不同意,覺得上來就打最強的,風險太大,於是他們退了一步,先拿周王試手。

如今周王被廢為庶人,遷往雲南,燕王連個屁都冇敢放,這就讓齊泰飄了,以為朱棣慫了,竟想直接梭哈,先把最強的燕王給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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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泰剛退半步,黃子澄便跟著出列,節奏銜接得很自然,像排練過。

“陛下!”黃子澄拱手道:“臣亦支持削藩,然燕王手握重兵,經營北平多年,根基深厚,不可操之過急,臣以為,當先削弱藩,再圖強藩,逐步削去燕王兵權,剪其羽翼,待其勢力衰弱,再一舉拿下,方為穩妥。”

這話比齊泰緩和些,本意一點冇變。

一個主張先動刀,狠狠乾。

一個主張先磨刀,慢慢割。

唱紅臉,唱白臉,配合得嚴絲合縫。

林川站在班中,看得明明白白,這倆人早就串好了,一個把調子抬上去,一個再往回收一點。

這樣一來,既顯得朝廷內部有討論,不像一邊倒,又能把削藩這個主張穩穩按在殿中的正中心,讓後來的人不管怎麼說,都得圍著這個圈打轉。

說白了,樣板已經打出來了,後麵的臣子,隻要不是鐵了心掀桌子,就隻能在“怎麼削”上說話,冇法再碰“該不該削”。

接下來,輪到方孝孺。

他上任不久,這還是頭一回在削藩這件事上公開表態,殿中不少人都在看他。

畢竟這位不隻是翰林名士,更是陛下近臣,他說的話,很大程度上代表天子想把這件事講成什麼樣。

方孝孺略一沉吟,出列躬身:“臣以為,削藩乃順天應人之舉,皇權至上,諸王雖為宗室,然不可恃親驕縱、擁兵犯上,今諸王護衛過盛,乾預地方政務,違背太祖分封本意。”

“臣建議,削藩當以法理為依據,先頒詔斥責諸王不法之舉,再逐步削減其護衛、收回其特權,不濫殺、不苛責,既穩固皇權,又不失宗室親情,彰顯陛下仁政。”

“同時,當修明禮樂,整肅朝綱,使天下皆知削藩為安定社稷,而非骨肉相殘,如此則民心歸向,諸王無辭可辯。”

林川聽後,心裡暗暗點頭。

林川暗自點頭:果然是我老表,走到哪都講究個體麵,連削藩都要搞“仁政”那一套,既想削權,又想落個好名聲,典型的文人思路。

歸根到底就一句話,事得辦,臉也得要。

而且最好辦完事之後,史書翻過來,還能記一句“持正守禮,仁而有斷”。

這境界,一般人還真學不來。

方孝孺剛退下,禮部尚書黃觀便走了出來。

這位掌禮法,開口自然也繞不開禮法。

“陛下,諸王恃皇叔之尊,藐視朝廷,甚者入朝不拜,無君臣之禮。此等行徑,若不製止,必亂朝綱。臣以為,削藩當嚴明禮法。凡不遵朝廷節製、驕橫不法者,無論強弱,皆當嚴懲。”

“今日削藩,更當以禮法為綱,先正其君臣名分,再削其兵權,臣願起草詔檄,痛斥藩王叛逆之舉,宣示朝廷削藩之決心,令天下皆知君臣之義、尊卑之序!”

殿中眾臣聽著,大多神色不變。

林川卻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好,這位更直接,連檄文都準備包了,禮部尚書不愧是禮部尚書。

彆人還在商量怎麼出手,他已經開始想怎麼把出手這件事寫得名正言順、震耳欲聾、傳遍天下了。

黃觀之後,工部侍郎練子寧緊跟著出列。

這位的性子,朝裡誰都知道,剛、直、猛,說話從不繞彎。

果然,他一開口就帶著鋒芒:“藩王擁兵自重,禍國殃民,今日不削,他日必成大患!”

“臣以為,削藩不可遲疑,不可姑息,凡有反抗者,當果斷出兵鎮壓,諸王之中,若有敢違抗朝廷詔令、暗中勾結者,無論宗室親疏,皆以謀逆論處!”

這話說得就很硬,完全不把藩王當人看。

奉天殿裡,群臣一個接一個表態,清一色支持削藩,隻是態度強硬程度不同。

朱允炆掃了一圈,見吏部尚書茹瑺一直垂首不語,便開口問道:“茹尚書,你素有謀略,且久居朝堂,此事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