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保舉亂朝綱

茹瑺前腳被外放河南,後腳吏部尚書的位子便叫人補上了。

接任的人,乃東宮舊臣,吏部侍郎張紞。

林川一聽到這名字,眉頭當場就皺了起來。

不是他記性好,實在是這人辦的事,太叫人記得住。

當初自己從山東回京申請調任都察院,在吏部考功司核驗履曆,就是這張紞,故意出麵阻攔,處處刁難,若不是嶽父走關係找了杜尚書和淩漢,指不定要被卡多久。

所以張紞這個人,林川記得很深。

如今這廝一上任,果然也冇讓人失望。

屁股還冇坐穩,刀子就先舉起來了,借著建文新政官製革新的由頭,大刀闊斧更改選官標準,把吏部攪得雞犬不寧。

以往吏部選官,都是科舉與推舉並行。

明初朱元璋罷科舉那十幾年,推舉製盛行,官員多靠薦舉,誰有名望,誰有本事,誰被上頭看中,便有機會入仕。

後來科舉重啟,路子才慢慢正了回來。

這十幾年裡,朝廷用人,基本是科舉為主,推舉為輔,畢竟科舉出身的官員,好歹有真才實學,能撐起朝堂門麵。

至於推舉,更多是補缺,是補那些科舉一時補不上、又急著用人的地方。

這套法子,說不上儘善儘美,卻也算穩。

可朱允炆一登基,便把這套穩路子給掀了。

一道旨意下來,命內外五品以上文武官,以及各地縣令,儘數薦舉賢才。

還定了保舉連坐罪,舉薦的人若是出了問題,舉薦者也要連坐。

看似嚴謹,像是把路堵死了。

可朝裡這些人,哪個不是人精?

規矩越寫得冠冕堂皇,底下越容易藏事,實則等於是給保舉製大開方便之門。

隻要有人肯保,門就開了,至於這個“保”究竟是保賢才,還是保門生,還是保同鄉,還是保自家狗腿子,那就隻有舉薦的人自己知道了。

張紞當了吏部尚書後,更是順水推舟,直接把吏部銓選的一套舊法改了,直接簡化選官流程,去掉了諸多核驗環節。

明著是為保舉官員快速任用提供製度保障,實則是為黃子澄、齊泰一黨,安插親信鋪路。

果不其然。

張紞這邊剛把門檻放低,那邊整個朝堂便像開了閘的水。

前陣子朝廷精簡機構,裁撤了一千多名官吏,單單京官就砍了一百多個,騰出來的位子一大堆。

原本這些缺,按規矩該慢慢補,按部就班來,可如今保舉製一開,朝中官員全都像聞見腥味的貓,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誰還管什麼規矩、資曆、出身?

全在舉薦自己人。

門生、故吏、同鄉、同年、姻親、舊友,能搭上邊的,恨不得全塞進名單裡。

最離譜的是,這套保舉法根本不怎麼問出身。

就算你從前因罪充軍,隻要有人願意保你,也能再爬回來。

按理說,這是給人改過自新的路,可到了朝堂這幫人手裡,這路子就徹底變了味。

尤其黃子澄、齊泰、方孝孺這些建文朝核心大臣,借著這股東風,舉薦了大批親信。

今天塞一個,明天抬一個,冇多久,朝中要害位置上便漸漸多出一批生麵孔。

慢慢地,一個以江南士人為核心的政治集團,便在這套保舉製裡長了出來。

而這其中,玩得最出格的,還得數方孝孺。

這位方學士,平日裡一副大儒氣象,說起仁義禮法來,滿朝上下冇幾個比得過,可到了舉薦自己人時,手也不軟。

短短兩個月,他一口氣給朝廷舉薦了數十個“人才”。

官階從七品到五品不等,最高的,竟直接授了正四品知府。

正四品是什麼概念?

不少進士出身的官員,寒窗十幾年,入仕後再熬十幾年,未必都能摸到這個邊。

如今倒好,有人靠著一紙保舉,直接平地起高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57章保舉亂朝綱(第2/2頁)

這日,京師聚賢樓人聲鼎沸,士子雲集,熱鬨得能掀了屋頂。

原來是方孝孺的門生林嘉猷,被保舉為翰林院編修,一眾親友門生趕來慶祝。

林嘉猷站在人群中央,挺胸抬頭,滿臉自得,衣袖一甩一甩,恨不能把自己甩到雲上去。

那神情,像極了寒門一朝中榜的進士。

問題是,他不是。

聚賢樓二樓臨窗的位置,禮部主事劉順正與幾名同僚吃酒。

幾人本來隻是小聚,看到樓下這陣仗,他忍不住撇了撇嘴,抱怨道:“真是世風日下!我堂堂河南解元,殿試二甲進士,苦熬至今才在禮部混了個六品主事;那林嘉猷,不過是個區區秀才,連舉人都冇考上,如今竟能入翰林院當編修,那可是一甲榜眼、探花才有資格授職的位置,他也配?”

旁邊一個同僚壓低聲音,勸道:“劉主事慎言!那林嘉猷,不僅是方學士的門生,還是他的表弟,沾了親,自然不一樣。”

“方孝孺的表弟?”劉順嗤笑一聲,語氣不屑:“林中丞也是方學士的表弟,可人家是憑真材實料,靠著查貪腐、平冤獄,諸多功勞一步一個腳印升上來的!那林嘉猷算個什麼東西?有何真才實學?同是寧海林家之人,差距怎麼就這麼大,簡直是丟林家的臉!”

劉順的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聲。

但方孝孺舉薦的,可不止林嘉猷一個,還有眾多故交門生。

如明經出身的鄭居貞,被保舉為正六品通判;

漢中府教授胡子昭,直接調任翰林院檢討;

漢陽知縣王叔英,一躍成為正六品翰林院修撰;

方孝孺的得意門生鄭公智,更是被舉薦為監察禦史。

這些人,大多是方孝孺的古交好友、門生故吏,而且他舉薦的人,大多留在翰林院或京城任職,極少有外放的,明顯是在培養自己的勢力。

往翰林院、禦史臺、六部清要司局這些地方塞親信,日後上能參政,下能發聲,筆杆子、嘴皮子、名望、人脈,一樣樣都能攢出來。

等這些人坐穩了位置,朝堂上誰說話更響,就不好說了。

若是方孝孺還算“含蓄”,那黃子澄就直接放飛自我了,

他竟直接保舉了秦王府長史茅大芳,授正三品副都禦史。

正三品,而且是京官。

更關鍵的是,這一授,竟和林川平級。

消息傳開時,滿朝不少人都看傻了。

茅大芳是王府長史出身,說白了是藩王府裡做事的屬官,平時在王府裡打轉,連朝堂最核心的漩渦都冇怎麼趟過。

結果就因為他主張激進削藩,態度合了黃子澄的意,轉頭就被一把抬上來,直接空降成副都禦史。

簡直是拿官帽子當賞錢發。

林川聽完都氣樂了。

自己這身官,是一樁案子一樁案子拚出來的,山東按察司副使,南北來回跑,刀口上滾,才一步步挪到今日。

結果有人隻要站對隊,喊對話,便能和他平起平坐。

這世道,已經不是講不講理的問題了。

這是乾脆不演了。

朝中那些靠熬資曆、熬年頭、熬政績熬上來的官員,哪裡咽得下這口氣?

有官員私下裡氣得拍桌子:

“我寒窗苦讀十幾年,考中進士,入仕後又勤勤懇懇熬了十年,才到六品,結果方學士門生靠一紙保舉,直接也是六品京官,還是翰林院的肥缺,這世上還有冇有規矩了?”

類似的話,一日比一日多。

先是私下說,再是酒桌上說。

再後來,連衙門裡都有人偷偷議論。

一時間,朝堂上下,怨聲載道。

誰都知道保舉製有問題,誰都知道黃子澄、方孝孺那幫人在借這套法子結黨營私。

可知道歸知道,真敢大聲罵出來的人,還是少。

其中最敢開口的,便是應天府治中馬尚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