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是我舉薦的你！
次日散值，林川剛出禦史府，便見門口立著個青衫書童。
那書童年紀不大，站得倒規矩，見林川出來，立刻迎上前，躬身行禮：
“林中丞，我家先生有請，說是有要事相商。”
林川腳下一頓，挑了挑眉：“你家先生是誰？”
書童低著頭，答得很快：“方孝孺先生。”
這五個字一出口，林川眼皮猛地一跳。
前幾日他才從方府裡摔門出來，心裡還憋著一口氣，盤算著尋個大場麵，徹底和方孝孺把關係撕開。
如今對方忽然派書童來請，還特意點明“有要事相商”，再聯想到昨日吏部那邊傳出來的風聲，有人保舉自己外放北平，擔任北平布政使。
林川渾身一震，瞬間反應過來，舉薦自己的，除了方孝孺，還能有誰？
眼下朝廷削藩在即，北平是重中之重，是監視燕王的核心之地，此時派去北平的官員，必然是皇帝親信、朝廷重臣，絕非尋常人能勝任。
而北平布政使是正二品實權官職，手握政務大權，隻有方孝孺這樣深得朱允炆信任、又與黃子澄抗衡的核心大臣，才有資格舉薦自己，也才有能力說服朱允炆，將這個要職給自己。
想通這一層，林川心裡五味雜陳。
前幾日還在方府與方孝孺決裂，滿心失望，如今對方卻幫了自己這麼大一個忙，這份人情，終究是欠下了。
想到這裡，林川輕輕吐出一口氣，抬手整了整官袍，壓下心頭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淡淡道：“帶路。”
書童應了一聲，趕緊轉身引路。
林川跟在後頭，再次往方府去。
冇多久，二人便到了方府。
守門仆役認得林川，見是他來，半點不敢怠慢，連忙把人往裡引，一路穿過前院、回廊，直入內院。
方孝孺依舊坐在廊下，一邊喝茶，一邊翻書，神色淡然。
見林川進來，他放下書卷，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來了，坐吧，奉茶。”
像是前幾日那場不歡而散根本冇發生過。
林川看了他一眼，心裡隻蹦出一句話：
這位是真沉得住氣。
換了旁人，前腳剛被人當麵掀了臉皮，後腳再見麵，多多少少都得彆扭兩分，可方孝孺倒好，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不知道的，還當他是在等自家出門賭氣的小輩回家。
林川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不再擺著冷臉，上前拱手見禮：“多謝方先生相邀。”
說罷，順勢落座，姿態恭敬了幾分，不管怎麼說，對方這次確實幫了他大忙，禮數不能少。
方孝孺看著他，嘴角勾起淺淡的笑意，開門見山：“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北平布政使一職，是我舉薦的你。”
林川點頭，拱手道謝：“多謝方先生舉薦，此恩，林川冇齒難忘。”
方孝孺擺了擺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平：“不必謝我，我也是為了朝廷。”
這話一出，林川心裡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回來了。
為朝廷。
又是為朝廷。
這四個字如今在朝堂上，簡直跟護身符似的，誰做事都能掛一句，誰結黨都能披一層，誰往自己鍋裡夾肉，都能先把“朝廷”二字頂在腦門上。
方孝孺放下茶盞，繼續道：“北平那邊，前布政使曹昱通燕，被陛下革職查辦，布政使的位置便空出來了，此職緊要，朝中自然盯著的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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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澄舉薦了他的心腹，工部侍郎張昺，想讓他去掌北平政務，齊泰那邊也不肯落後，舉薦了河南衛指揮僉事謝貴，準備讓他去做北平都指揮使，掌軍務。”
“我與你說這些，不是賣功，是叫你心裡有數，你這個北平布政使，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我在朝上與他們據理力爭，爭了幾回，才替你爭下來的。”
林川心中了然，難怪自己能拿到這個職位，原來是方孝孺與黃子澄、齊泰博弈的結果。
這就說得通了，不然以朱允炆那多疑的性子，真未必會把北平布政使這麼緊要的位置，輕易交到自己手裡。
林川心裡明白，麵上也配合，輕輕點頭：“方先生費心了。”
方孝孺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以兄長的口吻叮囑道：“林川，眼下削藩是朝廷頭等大事，你此去北平，萬不可與朝廷意見相左，更不可再替藩王說話。”
“你先前在奉天殿上說的那些話，已是犯了大忌，那等話，說輕了是失言，說重了，便是自尋死路。”
“為了你的事，我冇少與黃子澄爭，此次爭這個布政使的位置，也鬨得不甚愉快，你若再像從前那般說話行事，莫說是我，便是誰也保不住你。”
方孝孺頓了頓，繼續說道：“張昺是黃子澄的心腹，謝貴是齊泰的心腹，他們舉薦二人此去北平，皆是為了監視燕王，陛下最終偏向於我，任命你為北平布政使，一是看重你的能力，二也是想製衡黃子澄，不能讓他一家獨大，把持朝政。”
林川心中暗笑：朱允炆這小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既想利用自己監視燕王，又想借自己製衡黃子澄，可惜啊，他不知道，自己早就另有打算。
他再次拱手，語氣誠懇：“多謝方先生提醒，林川記下了。”
林川心裡清楚，曆史上，正是黃子澄的心腹張昺接任了北平布政使，與謝貴一起，全天二十四小時暗中監視朱棣，處處限製他的行動，把朱棣逼得走投無路，隻能裝瘋賣傻，沿街乞討，才勉強躲過一劫。
而如今，因為自己的出現，這段曆史被生生改寫，張昺冇能上位，自己反而成了北平布政使，這就是穿越者的優勢，也是自己改寫命運的契機。
方孝孺看著林川，眼神鄭重：“表弟，我可以明確告訴你，燕王朱棣，遲早會造反，我堅信這一點，隻是陛下和黃子澄他們不信，或許你也不信。”
“我舉薦讓你去北平當布政使，一是讓你負責整頓北平吏治，安撫地方民心；二是讓你暗中監視燕王動向，搜集他謀劃造反的證據，你此去，萬不能讓我失望，更不能讓陛下失望。”
林川心中通透，方孝孺保舉自己，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念及親情”，更不是“雪中送炭”，說到底，還是為了他自己的政治利益。
削藩是當下朝堂的重中之重，黃子澄想通過削藩鞏固自己的地位。
方孝孺也一樣，想借著削藩這件事，撈取政治資本。
若林川去了北平，真能查出朱棣反意，替朝廷立下這樁大功，那他方孝孺就是舉薦有功，聲望大增；
到那時，他便能理直氣壯地說：是我識人，是我薦賢，是我替朝廷布下這步棋。
而林川本人，若能借此立功，日後調回中樞，最差也得是尚書之列。
再加上林川在清流、洪武舊臣中的分量，到時候他們二人聯手，足以壓製黃子澄一派，掌控朝堂大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