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兩隻鴨子引起的猜測
方才在承運殿,姚廣孝一直躲在屏風後,全程聽朱棣和林川二人的對話。
後來又悄悄跟到後苑,暗中觀察林川的一舉一動。
和尚嘛,會念經的不一定可怕。
會躲在邊上看人心思的,才最要命。
姚廣孝走到朱棣身邊,微微躬身,道:“殿下,此子不簡單,心思縝密,觀察力極強,今日他故意要去鴨棚,恐怕早已察覺了後苑的玄機,咱們的秘密,怕是瞞不住他了,依老衲看,殿下不如擇日拉攏他。”
朱棣皺緊眉頭,語氣凝重:“孤也看出來了,倒是想拉攏他,怕是難啊!”
“林川此人,執法無私,名聲極清,是朝中清流人物,這樣的人,豈會輕易跟著孤做這等造反的事?”
姚廣孝卻搖了搖頭,神色頗篤定:“殿下有所不知,方才老衲一直在旁看著,此子言語之間,看似在試探,實則處處都在暗示,尤其他看殿下時,那眼神,並不像朝廷細作,依老衲看,他怕是有意投向燕王府。”
朱棣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滿臉不信:“不可能吧?他放著好好的朝廷大員、封疆大吏不做,為什麼要投奔孤?孤如今隻是個被朝廷猜忌的藩王,隨時可能被削藩,他投奔孤,豈不是自尋死路?”
姚廣孝笑道:“他自然是覺得殿下天命所歸,知曉朝廷削藩之意已決,跟著朝廷,遲早會被牽連,唯有投奔殿下,才能有一線生機,也才能實現他的抱負。”
朱棣訕然一笑,顯然不信。
老和尚這些年最愛乾的事,就是給他灌這些話。
什麼天命所歸。
什麼龍氣在北。
什麼殿下當有大位。
聽多了,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可問題在於,曆史上哪有藩王造反成功的?
孤不過是被逼到絕境,不得不為自己謀一條生路,算什麼天命?
真要信了“天命”兩個字,一腳踏空,那才真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朱棣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搖頭:“無論如何不能冒這個險,林川是朝廷派來的,又是方孝孺的表親,造反乃是滅族大事,孤怎敢輕易將身家性命交給他?”
“一旦孤向他透露反心,若是他向朝廷告密,燕王府頃刻便會覆滅!此事,還是要多多提防,不可大意!”
姚廣孝見狀,不再多言,隻是微微躬身:“殿下所言極是,老衲記下了。”
另一邊,林川回到布政使司衙門。
剛進門,他便把那兩隻鴨子隨手一遞,扔給了王強,吩咐道:“挑肥的烤一隻,剩下一隻送去北平都司,給謝貴,就說是燕王殿下賞的,我與他一人一隻。”
王強抱著鴨子,一臉茫然,但還是立刻應道:“是。”
吩咐完後,林川便徑直進了書房,複盤今日在燕王府的所見所聞。
眼下朱棣對自己處處提防,戒心極重,自己根本無法主動投靠。
若是就這麼賤兮兮地倒貼上去,朱棣隻會更加懷疑自己,覺得自己是朝廷派來的細作,到時候不僅無法拉攏朱棣,還會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更何況,林川目前的身份確實尷尬:浙江人,又是方孝孺的表親,這兩層身份,都讓朱棣難以信任他。
林川想起朱棣今日那慫樣,忍不住暗自生氣:朱老四這慫貨!老子都主動送上門了,他居然還裝瘋賣傻,連一點試探的勇氣都冇有,連條件都不敢開。
反正削藩削的是他,又不是老子,等不久後朱允炆真的動手削藩,看他哭不哭!
埋怨歸埋怨,林川很快冷靜下來。
這事其實也正常,設身處地一想,若自己是朱棣,也不會輕易信一個剛到北平、名義上還是朝廷眼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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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造反這等事,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你一句“我願投你”,彆人便立刻把底全掀給你看。
那不是豪爽,而是找死!
既然如此,自己眼下就不能再主動了。
越主動,越掉價,越往上貼,越像有鬼。
人就是這樣,你白送上門的,他反倒疑你。
你若沉得住氣,讓他自己回過味來,知道你有用,知道你值錢,知道少了你不行,那他才會主動來請。
這叫待價而沽,充分發揮自己的價值。
林川熟知這段曆史,知道靖難之役的走向,特知道朱棣的軟肋和優勢,這些,都是自己的籌碼。
現在自己要做的,就是沉住氣,暗中布局,讓朱棣看到自己的價值,主動來招攬他。
隻有這樣,自己才能掌握主動權,有資本和朱棣談條件,既能保全自己和家人,也能在未來的靖難之役中,站穩腳跟,謀得一席之地。
一念至此,林川心頭那點火氣也散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朱老四,你今日裝慫,無妨。
來日,總有求到老子的時候,咱們慢慢來,看誰耗得起!
.......
北平都司衙門。
謝貴坐在案前,盯著桌上一隻肥碩的鴨子,半天冇挪眼。
他冥思苦想,cpu快乾燒了,也冇琢磨明白這到底是啥意思。
“燕王好端端的,為何要賞林藩臺鴨子?”
謝貴喃喃自語,撓了撓頭,滿臉困惑:“這鴨子,難不成有什麼玄機?”
“不對,燕王府乃是皇家藩府,規矩森嚴,怎會隨意豢養鴨子?莫不是後廚備用的?”
“不對不對,林藩臺送來這隻鴨子,定然不是尋常賞賜......一定有其深意,或許不便說?”
謝貴琢磨了半晌,腦門都快撓出火星子來了,忽然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圓,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此番林藩臺入燕王府,定是恪守陛下交代,悄悄深入王府後院探查機密,這隻鴨子,就是他深入虎穴的證據!”
想通了之後,謝貴臉上露出狂喜之色,由得對林川心生敬佩,連連讚歎:“厲害!真是厲害!林藩臺居然敢孤身深入燕王府後苑,還能抓兩隻鴨子從容而退,這份魄力,這份膽識,當真可怕!”
“難怪方先生極力舉薦他,陛下這般看重他,果然不是凡人。”
“這等人物,平日裡笑眯眯的,像個讀書人,真到了辦事的時候,卻比誰都狠,比誰都敢。”
謝貴低頭又看了看那隻鴨子,神色都鄭重了幾分。
這哪是鴨子,分明是林藩臺浴血奮戰、深入虎穴的偉大成果!
想到這裡,謝貴心裡忽然生出幾分羞慚。
林藩臺都已經拚到這份上了,自己若還在旁邊站著看,那成什麼了?
陛下把北平交到我二人手裡,不是叫我來當擺設的,看來我也得加把勁,不能辜負陛下的信任,不能被林藩臺比下去!
謝貴說乾就乾,當即筆墨紙硯鋪開,提筆寫起密信。
老頭武夫一個,字寫得談不上多好看,但勝在有力,橫平豎直,殺氣騰騰,筆鋒走過紙麵,帶著一股按不住的急勁。
密信的大意是:林川為探查燕王府機密,不惜孤身犯險,深入王府重地,舉止果決,膽識過人,實為朝廷乾臣,臣謝貴感念陛下知人善任,亦當竭儘全力,與林川同心協力,共監燕王,不負聖恩!
寫罷,謝貴親自將密信密封,派心腹快馬送往京師,交給兵部尚書齊泰,由他轉遞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