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京師震動

“棣,太祖高皇帝第四子,秦、晉二王早已薨逝,棣實為皇室宗藩之長,且承蒙太祖臨終特召入京、心屬托付大統,天命人心皆歸,傳承名分已定。

自皇考崩逝噩耗傳來,棣悲痛欲絕,五內俱焚,本欲即刻赴京奔喪,跪拜先帝靈前,恪儘人子之孝,以儘骨肉之情,卻被逆孫允炆依托矯偽之詔,嚴令阻歸,層層設防,百般阻撓,不得一拜先帝陵寢,不得儘一絲人子孝道,骨肉分離,忠孝難伸,含冤飲痛,隱忍至今。

今徹查實情,探明皇考被弑之真相,洞悉允炆改詔篡位之陰謀,肝腸寸斷,血淚沾襟,與逆孫奸黨義不共戴天,誓誅逆賊以報先帝!”

河南布政司衙門。

布政使茹瑺坐著聽書吏宣讀檄文,全程麵無表情,心裡卻早已翻江倒海。

第一念頭:燕王朱棣反了,動靜鬨得這麼大!

第二念頭:自家女婿林川,精明通透,腦子活泛,定然早就看透局勢,十有八九已經暗中投靠燕王了。

茹瑺混跡官場多年,曆任兵部尚書,老油條一個,嗅覺比誰都靈敏。

他很清楚:朱允炆根基不穩就敢大肆削藩,且一刀比一刀狠,削到最後,諸王人人自危。

這不是治國,而是逼人掀桌。

茹瑺心裡冷笑:小皇帝讀書讀多了,真以為天下都是文章裡的道理,可朝堂不是學堂,藩王也不是竹簡上的幾行字。

你要削人家的兵,奪人家的權,還要人家跪著謝恩?

夢裡都冇這麼美。

至於林川……

茹瑺對這個女婿很了解。

精明,通透,腦子轉得快,這種人見勢比誰都早。

北平一起兵,林川若還傻乎乎站在官署門口喊“臣死不從”,那就不是有風骨,是腦子進了水。

茹瑺不信林川會做這種蠢事。

十有八九,他已暗中投向燕王。

這不奇怪,換成自己在北平那個位置,也會先保命,再談忠義。

忠義當然要講,但得活著講。

死人講忠義,隻能由彆人替你寫墓誌銘,寫得再好,你也看不見。

想到這裡,茹瑺當即喚來心腹,低聲吩咐:“回府傳話給大公子,立刻收拾細軟,護送家眷回鄉,路上不要張揚,挑穩妥的人跟著。”

心腹一驚,卻不敢多問,拱手退下。

茹瑺自己不走,他坐鎮河南布政司,不動如山。

不是他不怕,而是他有退路。

多年兵部尚書不是白當的,河南各處衛所裡,不少武官都受過他的提拔,真有風吹草動,自會有人提前遞話。

進,可觀局。

退,可脫身。

官場老狐狸,最要緊的不是跑得快,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跑。

堂中書吏念到一半,抬頭看了眼茹瑺,見大人神色沉沉,心裡打鼓,小心問道:“藩臺大人,還要往下讀麼?”

茹瑺眼皮一抬:“讀,反複讀,一字不落,全部讀完!”

“昔者,商有伊尹放太甲,撥亂反正;周有周公輔成王,安定社稷,古之賢臣宗主,皆以安社稷、正君道、複正統為己任。

棣今舉兵興師,非為一己貪慕皇權之私,實乃為駕崩皇考複仇雪恨,為受害宗室洗刷冤屈,為天下萬民鏟除奸佞,為大明社稷扶正帝統,複太祖原定傳承之基業!

檄告天下:凡內外文武群臣,宗室親藩,州郡牧守,士農工商,有能識天命、辨順逆、明正統者,或執殺朝中奸佞,或舉兵響應義師,或獻糧助餉以濟軍資,孤必論功行賞,授爵封祿,闔家榮顯,世代恩寵,永享大明福祉。

若有執迷不悟,甘為逆孫偽朝之臣,助紂為虐,抗拒奉天王師者,孤必揮師南下,興兵討逆,誅其宗族,夷其巢穴,禍及子孫,悔之晚矣!

夫天道昭昭,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孤奉天承運,率仁義之師,誅弑君叛逆之孫,清改詔亂政奸黨,複太祖遺詔之正統,安四海黎民之蒼黎。誓掃朝野妖氛,還乾坤以清明朗照;誓除竊位逆賊,複大明宗社之長治久安。

望四海豪傑,八方義士,共舉義旗,同扶社稷,不負太祖先帝托孤傳位之恩,不負天下蒼生翹首以盼之望!

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洪武三十二年,燕王朱棣謹拜

京師,奉天殿。

通政使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將檄文內容念完。

話音落下,滿朝嘩然。

百官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神色震驚。

燕王反了!

皇帝弑祖篡位!

兩大猛料砸下來,朝堂直接炸鍋。

起初,百官還隻是屏息聽著。

聽到燕王自稱奉天討逆,有人皺眉,有人冷笑,有人低頭。

藩王起兵,總得找個名頭,這不稀奇。

曆朝曆代,造反也好,清君側也罷,動手之前先寫文章,文章寫得越正氣,刀子揮得越狠。

可等通政使念到建文皇帝弑祖篡位,隱匿先帝遺命,滿朝官員便坐不住了,徹底炸了!

朱棣若隻是起兵,朝廷還能說他是亂臣賊子。

可他若咬死建文得位不正,那便不是尋常叛亂,而是爭正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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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們最怕的不是刀,而是站錯隊。

刀砍下來,一下便完。

站錯隊,卻能連祖墳一起刨。

黃子澄臉色鐵青,聽著四周議論聲,額角筋脈直跳。

檄文裡點了他的名,齊泰、黃子澄之流。

朱棣若敗,自己還是朝廷重臣。

朱棣若成,自己便是奸臣榜上頭一號,想留個全屍,都得看燕王那日心情好不好。

黃子澄哪裡還能忍,一步出班,厲聲喝道:“一派胡言!此乃燕逆捏造之詞,汙蔑先帝,惑亂人心!”

他嗓門極大,強行壓住朝堂議論,心裡卻慌得一批。

慌得恨不得把那份檄文吞下去,再把所有聽見的人耳朵堵上。

可這不成,檄文已經入京,百官已經聽見,消息一旦落地,便像潑出去的水,拿盆接都接不回來。

黃子澄隻能站出來,不站出來不行,因為皇帝已經懵了。

按理說,天子當居中不動,萬臣俯首。

但龍椅上的朱允炆,此刻坐立不安,眼神發散,內心極度恐慌。

腦中隻剩一個念頭:誰說出去的?

當年西宮之事,做得何等隱秘。

知道的人寥寥無幾,到底是誰泄露出去的?朱棣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朱允炆喉結滾動,後背生出冷汗。

他年紀輕,登基不久,平日裡有黃子澄、齊泰、方孝孺這些人扶著,尚能擺出天子氣度。

可今日這一刀,捅得太準,當場被嚇得失神發呆,半點帝王威儀都冇了。

黃子澄雖慌,但臉皮夠厚,心性夠狠,但見朱允炆嚇傻,百官騷動,心裡更急。

陛下啊陛下,你此時哪怕拍案大罵,也比這般發愣要強啊!

這不是家宴上聽見閒話,這是朝堂,百官眼睛都在看著呢,你能不能掙點氣,壓一下場子!

顯然朱允炆已然六神無主了,黃子澄冇辦法,隻得再度站出來喝止喧嘩。

“燕王蓄謀已久,今以奸言亂國,假托先帝名義,行謀逆之事,其言字字荒唐,句句悖逆,不足采信!”

說罷朝百官拱手,臉上怒色不減:“諸公皆為朝廷臣子,當辨忠奸,明大義,燕逆不思君恩,不守臣節,擁兵自重,犯上作亂,今又以妖言汙蔑先帝,詆毀陛下,其罪當誅!”

這話說得漂亮,忠君、先帝、社稷、大義,全擺上了。

黃子澄忙著辟謠,但在場之人,大多是進士出身,智商都不低。

朝中洪武老臣本就對太祖驟然駕崩心存疑慮,當初朱允炆執意七日速葬太祖,本就惹人非議。

如今檄文戳破這層窗戶紙,一眾老臣暗自心寒,對建文朝廷的忠心,當場大打折扣。

不過大多數人更關註的是燕王造反這件事,檄文內容真假不論,燕王起兵造反已是定局,這才是關乎大明國運、關乎自身仕途身家的頭等大事。

齊泰站在那兒,臉色難看,盯著黃子澄,又看一眼龍椅上的朱允炆,心裡憋著一口氣。

己早就屢屢表態說要先下手為強,直接乾掉燕王,你們一個個優柔寡斷,拖拖拉拉,現在好了,人家先動手,徹底玩脫了。

齊泰越想越氣,偏偏此時還不能罵人。

罵誰?

罵陛下優柔?

罵黃子澄空談?

罵滿朝文臣隻會寫章奏?

這些話在心裡過一遍便罷,真說出口,燕王還冇打到京師,他齊泰先得被廷杖打個半死。

方孝孺眉頭緊鎖,關註點不在罵戰,沉聲開口:“當下先查北平近況,北平布政使林川、都指揮使謝貴二人下落生死如何,弄清北平虛實,再做定奪。”

他的道理很簡單,林川是北平布政使,管錢糧民政,謝貴是都指揮使,管兵馬軍務。

這兩個人的生死去向,便能看出北平到底亂到什麼地步。

黃子澄擺了擺手,滿臉急躁:“二人死活無關緊要!北平已然落入叛軍之手,查之無用!當務之急,穩定人心,調兵遣將,火速發兵鎮壓燕王叛亂,剿滅逆賊!”

檄文已經把他釘成奸臣,朱棣一日不死,他黃子澄便一日不安。

朝廷若勝,他還是帝師重臣。

朝廷若敗,他就是燕王刀下的頭顱。

已是退無可退,隻能死戰到底,打贏平叛之戰,才能保住性命官位。

朱允炆坐在龍椅上,聽著臣子爭論,胸口起伏。

好半晌,他才像從噩夢裡醒來。

他看著殿下百官,看著那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心裡越發不安。

他忽然覺得,這座奉天殿很大。

大到自己坐在最高處,卻抓不住下麵任何一個人的心。

朱允炆勉強開口:“今日朝議,暫且至此。”

百官一怔。

啥都冇議就結束了?

轉念一想,皇帝肯定是要和黃子澄等心腹單獨商量,於是紛紛行禮告退。

果然,散朝後,朱允炆立刻召齊泰、黃子澄、方孝孺及六部九卿入宮議事,商議調兵平叛對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