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文武相爭

金忠死死扣住“嫡長正統”四字,又將宗室秩序、祖宗法度和天下安穩捆在一起,頓時壓住了武臣陣營隻論軍功的勢頭。

文官陣營重新穩住局麵,隱隱又占了上風。

可金忠的話音才落,勳貴隊列中永春侯王寧走了出來。

王寧不僅是勳貴,也是駙馬,娶的是太祖之女懷慶公主。

他既不完全屬於五軍都督府,也不能被簡單歸入宗室,平日裡站在朝堂上,文官不會將他當作純粹武臣,武臣也不會把他視作尋常外戚。

這種人一旦開口,分量往往比同爵之人更重。

因為誰也說不準,他說的是自己的意思,還是皇室中某些人的意思。

王寧躬身拱手,朗聲道:“陛下,臣以為立儲擇君,不僅要循名分論功勞,更要看何人能夠承陛下之誌,續大明之業。”

他冇有直接駁斥金忠,也冇有糾纏嫡長祖製,而是將話題引向了朱棣本人。

這一手很聰明。

與文官爭禮法,武將未必爭得過。

那便不爭禮法,改談皇帝的誌向。

王寧朗聲道:“皇長子仁厚寬和,臣不敢非議,隻是其性情溫緩,行事多有顧慮,守成或可,開拓卻未必足夠。”

“陛下起兵靖難,以一隅之地而定天下,登基之後整飭朝綱,經營北疆,誌在掃平漠北,使四海賓服。”

“此等基業,非尋常守成之主能夠承繼。”

“高陽郡王隨陛下征戰多年,勇武果決,膽識過人,無論臨陣決斷,還是統兵馭將,皆有陛下之風。”

這句話一出,朱棣的眼皮似乎動了一下。

王寧將身子躬得更低:“陛下之誌,在萬裡山河,在北疆安定,在大明威震四海。”

“如此雄圖,當由英武果敢之君接續,若隻選一位謹守成規、安坐中樞的守成之主,陛下今日開創的基業,後世又有何人能夠繼續?”

“臣以為,高陽郡王最能承聖心,繼帝誌,臣請立高陽郡王朱高煦為儲!”

武將隊列中的氣勢瞬間又活了過來。

丘福嘴角微動,向王寧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

王寧這一番話,厲害之處不在於誇朱高煦,而在於誇皇帝。

高陽郡王朱高煦像誰?

自是像陛下。

所以唯有高陽郡王朱高煦能繼承陛下未竟之誌。

至於世子朱高熾?

雖然冇有明說,但話中意思已經很清楚:此人隻能守家,不能開疆。

這話落在朱棣耳中,比說一百句朱高煦軍功赫赫都管用。

畢竟皇帝選繼承人,嘴上說的是社稷,心裡多少也會想:誰最像朕?

人活一世,總想留下點什麼,皇帝更甚。

王寧身為駙馬,又有侯爵在身,身份介於皇室與勳貴之間,他這一表態,頓時替武將陣營補上了名分不足的缺口。

武臣們紛紛出列。

“臣附議!”

“高陽郡王可繼陛下大誌!”

“北疆未定,儲君當選英武之才!”

文官們自然不肯退讓。

“立儲首在名分,豈能以性情相似而廢祖製?”

“世子鎮守北平,何來隻會守成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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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君乃天下之儲君,豈隻是軍中主帥!”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又吵成一團。

有人引《周禮》,有人舉漢唐舊事;

有人談文景之治,有人說太宗征伐;

文官說仁政才能長久,武將說冇有兵鋒哪來的仁政。

奉天殿內聲浪翻滾。

平日裡講究體麵的朝臣,此刻一個個伸長脖子,唯恐自己聲音太小,不能讓龍椅上的皇帝聽見。

說到激動處,有人揮舞笏板,有人吹胡子瞪眼,還有兩位官員隔著數丈互相指點,若非朝會規矩森嚴,隻怕已經挽起袖子討論起君子六藝中的“射”與“禦”。

滿朝文武爭得麵紅耳赤,所有人的目光卻總會在不經意間,掠向朝堂最前方的應國公林川。

林川身穿國公朝服,雙手攏在袖中,自始至終冇有開口。

丘福是勳貴之首,爵位與他相當;可若論如今朝中的實際權柄,林川仍是當之無愧的外朝第一人。

他執掌吏部,握著天下文官的升遷黜陟;

參與內閣機務,能夠接觸最核心的軍國大策;

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六部之中多有親近之人。

文官看他的態度,勳貴也看他的態度,甚至連龍椅上的朱棣,目光偶爾也會從他身上掃過。

所有人都明白,隻要林川開口,無論支持誰,儲位爭奪的天平都會立刻傾斜。

他若支持世子朱高熾,文官集團便有了真正的領袖。

他若支持高陽郡王朱高煦,文官陣營至少會有一半人當場動搖。

可任憑奉天殿內吵得天翻地覆,林川始終站在原地,攏著衣袖,神色平淡,也不與身旁之人交談,半點參與的意思都冇有。

安靜得像個路人。

在旁人看來,應國公不黨不私,超然物外,身居高位而不涉儲爭,手握重權卻不以私意乾預國本。

好一個高風亮節,格局宏大,真乃臣子楷模,國之柱石!

幾個年輕禦史望向林川時,眼中甚至帶了幾分敬仰。

林川若知道他們心中所想,多半會覺得慚愧。

自己高風亮節談不上,趨利避害倒是真的。

他不是不想站隊,而是絕對不能站隊,更不願意現在立儲。

理由有三。

首先,他根本冇有站隊的必要。

如今的林川位極人臣,手握銓選大權,能夠參與軍國重事,朱棣對他信任有加,朝中又無人能在權柄上與他抗衡。

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都來自朱棣。

準確來說,他的權力根基與朱棣綁在一起,綁得比兩口子還牢。

隻要朱棣還坐在龍椅上一日,林川便能穩坐權臣之位。

而朱棣這一坐,少說還有二十年。

現在便急著押註下一任皇帝,圖什麼?

圖自己日子過得太安穩,想提前找點麻煩?

一個剛進賭坊的人,才需要孤註一擲。

林川現在自己便是莊家。

哪有莊家扔下桌子,跑去押大小的道理。

其次,也是最要命的一點。

無論朱高熾、朱高煦誰被立為儲君,對林川而言都是巨大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