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帝心難定儲位事

朝會散了,朱棣起駕回宮。

屁股還冇坐熱,丘福就跟了上來,一路追到武英殿。

作為當朝武勳扛把子,丘福是跟著朱棣起家的老底子,二十年心腹舊臣,君臣交情遠非尋常文武可比。

旁人見駕得層層通傳,規規矩矩跪拜,他倒好,直接甩開步子追著皇帝走,門禁侍衛連攔都不敢攔。

進了武英殿,朱棣褪去朝服那副肅穆臉,隨意落座,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矮榻:“坐吧,這裡冇有外人,不必裝模作樣。”

丘福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去,長長舒了口氣,滿臉感慨:“陛下,今日早朝真是熬人,那幫文官瞧著個個身板單薄手無縛雞之力,平日裡溫文爾雅的,真吵起架來,嗓門一個賽一個,道理一套接一套,臣等武夫,屬實吵不過。”

朱棣聞言輕笑:“你們這群丘八,平日裡提刀砍人誰也不服,論嘴上功夫,如何比得過寒窗苦讀數十年的讀書人?人家寒背的書比你見過的字都多。”

丘福瞪眼道:“臣也不是一個字都不識。”

朱棣斜睨著他:“你認識幾個?”

丘福想了想,理直氣壯道:“軍令上的字,臣大多認得,至於書上的……寫得太小,傷眼。”

朱棣嗬了一聲。

說笑過後,丘福正了正臉色,直奔主題。

他今天追過來單獨麵聖,目的再明確不過,力勸朱棣冊立朱高煦為太子。

“陛下,臣鬥膽再言儲位之事,二殿下高陽郡王絕對是儲君最佳人選!”

“當初靖難起兵,二殿下雖是天潢貴胄,卻從未養尊處優,常年紮根軍營與將士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每戰必先衝鋒在前從不惜命。”

“單論靖難功績,二殿下堪稱首功無人能出其右,說他是定鼎社稷的最大功臣毫不為過,臣與軍中一眾老兄弟皆是親眼見證真心敬服,滿朝武勳,上下一心,儘數擁戴二殿下入主東宮!”

丘福這人,以前為了“靖難首功”四個字,冇少跟林川置氣。

如今為了朱高煦,倒是心甘情願把這名號讓了出去。

朱高煦的勇武、忠義、軍功,所有靖難老兵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不靠皇子身份造勢,單憑沙場上拚殺出來的威望,就徹底收服了整座軍營一眾武勳。

朱棣聽完,神色微微收斂,眼底閃過一絲動容。

“我知道老二的功勞,也知曉你們一眾武勳的心意,可你方才也看見了,今日早朝滿朝文官齊齊上疏,死保高熾。”

“他們手握祖製大義,一口咬定我大明有嫡立嫡長幼有序,老大是嫡長,名分正統天經地義,你告訴我,拿什麼去爭?憑軍功破格廢長立幼?”

“若今日我以功勞大小定儲君,來日後世宗室諸王皇子皇孫,皆會效仿此例,但凡手握兵權立有戰功者,皆可恃功爭位。”

“藩王領兵皇子掌兵,人人皆可爭儲,人人皆可窺伺九五,屆時宗室內亂朝堂動蕩、天下大亂,這亂世禍根,朕不敢開!”

丘福聞言,瞬間語塞。

張了張嘴,卻找不出半句辯駁的話來。

論朝堂大局、帝王遠慮,他這個沙場武將,終究差了火候。

憋了半天,丘福隻能固執地重複本心:“臣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規矩道理,臣隻知,二殿下最像陛下,那些文官或許不服,但天下武勳全軍將士,上下一心,誓死擁戴!”

“陛下,臣說句直話,儲君要承接大明江山,選一個能上馬統軍下馬治國,又能鎮住北方諸部的人,總好過選一個坐在宮裡養病的。”

這句話說得有些重,殿內幾名內侍低下頭,隻當自己什麼也冇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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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心頭煩躁漸起,忍不住擺了擺手,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你們支持老二,文官支持老大,既然各有立場各執一詞,那你們先自行商量出個結果,統一了說法再來跟朕回話。”

丘福一愣。

讓武將和文官統一說法?

這事的難度,大概不亞於讓解縉脫下官服,跟他去軍營裡摔跤。

朱棣已經低下頭,拿起禦案上的奏疏:“退下吧。”

丘福跟隨朱棣多年,知道皇帝此時心緒不佳,再糾纏下去,隻會惹人生厭,隻得起身,拱手道:“臣告退。”

走出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陛下,二殿下確實.....”

“滾!”

丘福立刻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臣告退。”

這一次,他走得十分乾脆。

武英殿內重歸安靜。

朱棣獨坐殿中,滿心糾結。

世人隻看見皇帝坐擁天下,金口玉言生殺予奪,似乎隻要手指一抬,任何事情都能定下。

可有些選擇,恰恰因為坐在龍椅上,才更不能隨心所欲。

立儲便是如此。

朱棣承認,自己偏愛次子朱高煦。

這個兒子殺伐果斷,上了戰場便不惜命,認定一件事便要做到底。

朱棣年輕時是什麼樣,朱高煦便有幾分什麼樣。

每次看見朱高煦披甲上馬,他都像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

帝王也是人,人總會偏愛那個最像自己的孩子。

尤其朱棣的皇位本就是從戰場上打出來的,他自然更看重勇武、決斷和開拓之誌。

相比之下,朱高熾實在不像他。

身體肥胖,常年多病,走幾步便要喘氣,生性軟弱。

朱棣有時看著這個長子,甚至會懷疑,自己的勇武是不是半點都冇傳過去。

可朱高熾再不像他,也是嫡長子,而且是太祖親自認可的燕王世子。

這重名分,不是一句“不合朕意”便能抹去的。

更彆說朱高熾冇有犯錯,從未做過大逆不道之事。

文官喜歡他,百姓也更容易接受他。

若朱高熾品行有虧、能力不足,朱棣還能找到理由廢長立幼,偏偏這個兒子除了不夠像他,幾乎挑不出足以廢儲的過錯。

總不能在詔書上寫:皇長子過於仁厚,不類其父,故廢之。

天下人看了,怕不是要以為仁厚也成了罪名。

朱棣閉上眼,手指輕輕敲擊禦案。

除去嫡長名分,還有更現實的派係平衡問題。

朱高煦在軍中的威望太高,丘福、王寧,以及五軍都督府的一眾將領,幾乎都站在他身後。

這些人跟隨靖難手握軍功,也掌握著軍中人脈,一旦老二被立為太子,他們必然成為東宮班底。

等老二登基,這些擁立功臣又會得到何等封賞?

武勳本就勢大,再添從龍之功,隻怕要壓得文官抬不起頭。

屆時勳貴把持軍政,居功自傲,輕視朝廷法度,甚至乾涉政務也不是不可能。

丘福嘴上總說武將冇有文官會講道理,可真讓武將得勢,他們大概也不需要講道理。

刀便是道理,兵便是規矩。

朱棣自己是從軍中走出來的皇帝,能壓得住這些靖難老將。

朱高煦也許同樣能壓得住。

但後世皇帝呢?

誰能保證老二的子孫,也有這份威望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