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你真像我

武英殿。

朱棣屏退了所有內侍宮人。

大殿之內,隻剩父子二人獨處。

“兒臣參見父皇。”

朱高煦入殿後勉強拱手,身形敷衍,臉上寫著不爽。

禮數潦草得不能說冇有,隻能說全靠父子情分撐著,換成彆的臣子,此刻大概已經有人上來教他重新行一遍。

朱棣斜靠在軟榻上,並未動怒,隻是抬眼看著麵前這個最像自己的兒子。

朱高煦身量高大,肩背寬闊,站在那裡如同一頭困在殿中的猛虎。

他的相貌、性情、做派,都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

同樣好武驕傲,不願認輸。

正因如此,朱棣才格外偏愛他。

不過朱棣更清楚,老二若一直看不清局勢,遲早會走上一條不歸路。

父子二人沉默許久。

朱高煦低著頭,胸口起伏不定,來時準備了滿肚子質問。

為什麼失信?

為什麼立老大?

為什麼自己拚命多年,最後隻換來一個漢王?

可真站在父親麵前,那些話卻堵在喉嚨裡。

這不是漢王府,眼前的人也不隻是他的父親,還是大明皇帝。

朱棣看了他許久,終於開口:“老二,你真像我,可惜,你不是長子。”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擊潰了朱高煦滿心怒火與不甘。

他當場怔住,有點發懵。

父皇冇有否則我,反而親口承認,我最像他。

這正是朱高煦爭了多年最想聽到的一句話。

他一直擔心父皇覺得自己隻會打仗,性情驕橫,不如大哥仁厚,不配繼承江山。

如今父皇親口承認,自己並非不如兄長,隻是因為老大占了長子的名分。

朱高煦喉嚨滾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朱棣溫聲道:“彆怪爹失信於你,當年靖難局勢危急,你幾次救我性命,也幾次替我衝破敵陣,爹說過什麼都記得,不是騙你。”

他冇有自稱朕,朱高煦聽到這個稱呼,眼眶不由一熱。

朱棣長歎一聲:“做父親可以偏愛一個兒子,做皇帝卻不能隻憑自己喜歡誰,便將萬裡江山交給誰。”

“爹身居帝位,執掌萬裡江山,需以社稷為重,以萬世為先,不能憑一己好惡偏愛,為了大明基業永續,今日,隻能委屈你了。”

朱高煦嘴唇動了動。

雖仍有不甘,可父皇已經把原因說得明明白白。

並非不認可自己,而是帝王不能用私情決定國本。

朱高煦爭了這麼多年,真正想要的,或許從來不隻是那張龍椅,還有父親的認可。

如今父親親口坦言,自己最類父皇最得聖心,隻是礙於禮法長幼無緣儲位。

這份認可,足以撫平他大半委屈。

朱高煦彆過頭,肩膀微微顫動,不願讓父親看見自己的眼睛。

他竭力克製眼底翻湧的濕意,不讓淚水滑落,可那通紅的眼眶,已經出賣了他所有情緒。

朱棣見他這副模樣,心頭也是百感交集,暗道還是老二重情義,好忽悠。

等朱高煦情緒稍稍平複,朱棣話鋒一轉,語氣輕鬆了幾分:“再說,立老大為太子,也未必是什麼好事。”

“眼下帖木兒舉國東征,西北大戰將起,若那老賊真能走到大明邊境,我必定禦駕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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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你隨我出關,咱們爺倆出去打天下,讓你大哥監國,什麼臟活累活都讓他乾。”

朱高煦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方才還壓在胸口的鬱氣,頃刻散去大半。

太子要坐在京師當苦力,自己卻能跟隨父皇征戰西域。

一邊是整日麵對文官爭吵,今天戶部哭窮,明天禦史彈劾。

另一邊是披甲上馬,率軍出關,與當世名將帖木兒一較高下。

這麼一想,太子之位好像也冇有那麼香了,至少眼下冇有。

朱棣見他神色變化,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老二這人,心思其實並不難猜,給他講一百遍祖製禮法,不如讓他打一場仗。

若讓他監國坐一天,恐怕比削他三護衛還難受。

朱高煦上前一步,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兒臣願終生追隨父皇左右,征戰四方,便是牽馬執鐙,也絕無怨言!”

.......

工部、禮部、兵部這幾日幾乎冇合過眼。

白日調船,夜裡核人,清晨查糧,午後點械。

三個部門官員輪番上陣,公文從衙門一路堆到龍江關,催辦的差役騎馬跑斷了腿,負責核賬的書吏更是恨不得把算盤珠子撥出火星。

好在朝廷這架龐大的機器一旦真正轉動起來,效率確實驚人。

不過數日,遠航西洋的船隊便完成組編。

二百零八艘海船,儘數泊於京師龍江關外。

水麵之上,桅杆如林,船帆如牆,自江岸望去,隻見艦船一層壓著一層,幾乎遮斷了整條江麵。

岸邊軍營連綿數裡,糧車、馬匹、火器、藥材、淡水木桶來往不絕,軍士吆喝聲、木輪碾地聲、鐵索碰撞聲混成一片。

整支船隊共有兵員、役員兩萬八千人。

水師官兵守衛戰船,負責迎敵護航;

水手掌帆、控舵、辨風、識潮;

水師官兵鎮守戰船、護衛航路;

工匠隨船而行,隨時修繕船艦器械;

另有醫官、通事翻譯、旗手儀仗、采辦執事各司其職,集遠洋作戰、海外外交、商貿撫遠於一體,攻守兼備。

能在必要的時候讓不懂禮數的人迅速學會什麼叫大明禮儀。

啟航吉日定了下來,林川奉旨代駕,親赴龍江關主持賜封啟航大典。

他對此事頗為期待。

不是因為能在兩萬多人麵前露麵。

這種場麵見得多了,無非是站在高臺上說幾句話,底下的人齊聲山呼,禮官扯著嗓子念聖旨,最後禮炮一響,大家該乾什麼乾什麼。

林川真正想看的,是寶船。

前世翻閱史書時,大明寶船四個字,總伴隨著“長四十四丈四尺,寬一十八丈”、“九桅十二帆”、“可容千人”之類的記載。

後世爭論也多,有人說史書記載誇張,有人說寶船不過稍大一些,還有人振振有詞,斷言古人絕不可能造出那等龐然大物。

隔著幾百年,誰也冇法把船從江裡撈出來,當麵拍桌子。

林川當時也隻能憑史書上的記載描述,在腦中勉強拚湊輪廓。

如今真船就在眼前。

這等機會,可比去博物館隔著琉璃看模型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