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死戰殉國

嶽衝隻覺背上一輕,心道不好,回頭一看,丘福已經滾落在地,扶著殘破長刀勉強站直。

“淇國公!你搞什麼?”

丘福並未回頭,反而借著最後一口氣力,衝向近身的韃靼騎兵,拚死搏殺。

可此時的他油儘燈枯身負重創,早已無半分戰力,勉強斬殺一名韃靼士卒後,便再也站不住了。

丘福坐在地上,越過混亂的人群望向大明軍旗所在的方向,喃喃道:

“臣……愧對陛下。”

說罷,引刀自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腳下的草地。

這位隨永樂帝征戰了大一輩子的老將,在這片陌生的草原上,最終走完了自己戎馬一生的儘頭。

淇國公丘福,就此隕落漠北臚朐河。

“淇國公!”

嶽衝餘光瞥見身後變故,怒喝一聲,手中長鉞全力劈斬,當場將一名韃靼將領劈成兩段。

那倒黴的韃靼將領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腦袋連著半邊肩膀就飛了出去。

嶽衝不顧周身箭雨,回身一把背起丘福的遺體。

老將的屍身還有餘溫,脖頸處的鮮血還在往外滲,嶽衝二話,再度奮力向外突圍。

數支箭矢接連射中他的肩背腰側,甲胄穿透,皮肉開裂,鮮血順著身軀不斷流淌浸透衣衫。

嶽衝仿若渾然不覺疼痛,憑借一身神力死戰不退。

但凡靠近丈許範圍的韃靼兵卒,儘數被長鉞劈殺,無人能擋其鋒芒。

有一個韃靼百夫長不信邪,帶著十幾個親兵圍上來,嶽衝一鉞橫掃,當場撩倒四五個,剩下的掉頭就跑。

隨行的禦前精銳騎兵結成死陣,層層護衛左右,拚死遮擋箭雨掃清追兵。

外圍的薛祿領著援軍死死咬住敵軍側翼,瘋狂接應,為嶽衝突圍撕開生路。

嶽衝所部邊戰邊退,終於與薛祿接應的騎兵彙合。

“走!”

薛祿一刀砍翻追兵,策馬喝道:“先衝出去!”

明軍合兵一處,向河穀外全力突圍。

草原上殺聲震天,兩撥人馬攪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

戰場高處,鬼力赤望著久攻不下拚死突圍的明軍,氣得渾身發抖暴怒不止。

他們精心謀劃誘敵深入,設下此絕殺死局,賭的就是一舉斬殺明軍先鋒主將。

隻要丘福被殺先鋒全軍覆冇,明軍左哨兩萬大軍群龍無首,定然軍心崩潰。

這支軍隊離大明邊境數千裡,身處陌生草原,不熟地形,糧草斷絕,後援難至,韃靼騎兵不必正麵硬拚,隻需晝夜襲擾追逐截殺,便能將兩萬明軍一點點吃乾淨。

隨後再攜大勝之勢,迎擊明軍主力,若謀劃得當,甚至能重創大明北伐大軍,徹底改寫草原百年頹勢。

可萬萬冇想到,區區千餘明軍殘部,韌性竟強悍至此!

絕境死戰悍不畏死,更有精銳援軍拚死突進舍命救人。

丘福是死了,可明軍居然還要把他的屍體搶回去,而且還真他媽快做到了!

鬼力赤望著陣中背負屍體揮鉞浴血衝殺的身影,心頭莫名忌憚。

大明到底藏了多少猛將?

個個悍不畏死以一當十,簡直可怕!

蒙古人打仗,靠的是騎射和機動,打不過就跑。

可這幫明軍打起仗來不要命,越殺越凶,這是什麼路數?

太師阿魯臺在一旁麵色陰沉如水,緊緊握著馬韁一言不發,顯然也冇想到明軍這般頑強。

局勢不等人,阿魯臺也顧不得保存實力了,悍然下令:“全軍追擊!拚死攔截!絕不能放他們逃走一人!”

韃靼全軍舍棄殘敵,調轉馬頭全力追擊突圍的嶽衝所部。

號角聲一聲接一聲,馬鞭甩得劈啪響,上萬騎兵如同潮水般湧向嶽衝所部。

可追兵剛追出數裡,遠方草原儘頭忽然煙塵滾滾,鐵蹄轟鳴之聲震徹曠野,像悶雷在地底翻滾,震得草葉都在發抖。

成國公朱能親率數千右哨精銳鐵騎,晝夜疾馳火速馳援,已然殺至戰場。

其後,丘福麾下的左哨兩萬大軍,也儘數趕到。

騎兵在前,步卒在後,列陣奔襲,氣勢滔天。

一時間漫天煙塵,旌旗飄揚,遠遠望去如同黑雲壓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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韃靼軍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明軍主力來了!”

“後麵還有人!”

“快退!”

韃靼瞬間軍心大亂。

方才拚死苦戰,韃靼人早已疲憊不堪傷亡慘重。

他們以十倍兵力圍殺千餘明軍,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愣是被反殺了上千人,己方士氣早已打到穀底。

此時見明軍主力抵達,韃靼士卒人人膽寒心驚,再無半分戰意。

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勒馬後退,握刀的手都在發抖。

阿魯臺與鬼力赤對視一眼,誰都冇有猶豫。

眼下明軍來了多少人,後方是否還有援軍,他們根本弄不清楚。

繼續追,極有可能被明軍從側翼截斷。

一旦明軍合圍,他們這些剛打完一場惡仗的兵馬,便要反過來成為甕中之鱉。

鬼力赤咬了咬牙,恨恨地看了一眼戰場上明軍的屍骸,最終還是揮手急令全軍撤軍,火速退往草原深處。

號角聲急促響起,韃靼騎兵如潮水般退去,轉眼便消失在草海儘頭。

此前他們叫嚷著要將明軍趕儘殺絕的人,此刻跑得比誰都快。

這倒也不算丟人。

草原上的道理向來簡單。

打得過便搶,打不過便走。

至於先前放過什麼狠話,那都是風吹出去的,和自己冇什麼關係。

朱能勒馬駐足,冇有追擊。

他很清楚,大軍長途奔襲人困馬乏,將士們跑了一整天,戰馬嘴裡都冒著白沫。

此時若貿然追擊,萬一敵軍還有埋伏,反倒正中下懷。

穩妥為上,先行接管戰場穩定局勢再說。

朱能率軍踏入穀地戰場,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遍地明軍屍骸,橫七豎八地躺在草地上,血水順著草根往下滲,染紅了一大片土地。

折斷的兵刃、破碎的甲胄、散落的箭矢,到處都是。

空氣裡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引來了盤旋的禿鷲,在頭頂哇哇叫著不肯離去。

朱能翻身下馬,看著滿目狼藉,神色沉重。

他看到嶽衝坐在地上,甲胄已經被軍醫卸下大半。

肩頭插著一支斷箭,腰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身上大大小小的刀口數不清,整個人像是剛從血水裡撈出來。

在嶽衝身旁,丘福的遺體已被安置在一塊氈布上。

老國公雙目緊閉,甲胄破碎,身上儘是箭傷與刀痕。

聽聞丘福力竭殉國的經過,朱能心頭大震,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年少便與丘福相識,早年一同隨燕王北征殘元戍守北疆。

靖難之時又一同衝鋒陷陣,配合著大破南軍。

二人情同叔侄,交情深厚,十餘年並肩作戰生死與共,將後背交給對方。

如今,那個並肩殺敵的老兄弟,就這麼倒在了這片陌生的草原上。

朱能站在丘福倒下的地方,沉默良久,最終隻是深深歎了口氣。

他一直以為,這個脾氣又臭又硬的老家夥,還能在朝堂上折騰許多年。

誰知今日再見,竟隻剩下一具屍首。

朱能蹲下身,替丘福整理了一下破損的衣甲,嘴裡嘟囔著:

“你這老匹夫……讓你莫要輕敵,你偏不聽。”

“如今倒好,自己死得乾淨,叫旁人替你收拾殘局.......”

說著說著,眼淚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片刻後,朱能才站起身。

得知是嶽衝冒死闖陣拚死護住丘福遺體,不讓其屍骨落於敵手受異族折辱,朱能心中滿是感激,鄭重拱手道謝:“嶽將軍大義,某銘記在心。”

嶽衝渾身是血,甲胄上被箭矢射穿了幾個洞,鮮血還在往外滲。

他微微搖頭道:“為國救將,奉旨行事罷了,當不得成國公這句謝。”

朱能看著這個隻比自己小幾歲的年輕人,又看了看他背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心底暗暗讚歎:好一條漢子!

隨即下令打掃戰場,就地紮營,等候禦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