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禦前軍議
身後林川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飲馬河,取王師飲馬漠北,鐵蹄踏遍草原之意。
可以昭告天下:大明天子親臨北疆,從此漠南水草,皆為華夏疆土,同時也是為了打破這片土地上明軍先鋒折戟的負麵影響。
改名壯威,提振軍心,將士們聽聞此訊,果然精神一振。
有人低聲念叨:“飲馬河……這名字聽著就提氣。”
有人接口道:“那是自然!陛下的意思是,咱們大明鐵騎在這河邊飲過馬,這河就是咱們的了!”
丘福兵敗的陰影還未徹底散去,可飲馬河三個字,已經替眾人重新撐起了一口氣。
林川站在人群中,望著河畔沸騰的軍營,不得不承認,朱棣很懂如何提振士氣。
改一個地名,不費錢糧,也不必多死一個士卒,卻能讓全軍覺得,此前那場敗仗並非恥辱,而是大軍真正踏入漠北的開端。
帝王手段,大抵如此。
先給眾人一個說法,再給眾人一個盼頭。
隻是改名終究隻是麵子功夫。
林川心裡清楚,戰場上的恥辱,從來不是換塊牌子就能洗掉的。
今日將臚朐河改作飲馬河,固然氣勢十足,可若明日被韃靼人追著跑,這名字聽起來便多少有些尷尬。
就像有人挨了一頓打,回家後把門口的巷子改名“伏虎街”。
名字很威風,臉上的淤青卻不會自己消失。
真要一雪前恥,隻有一個辦法。
找到韃靼主力,正麵碾壓他們,把他們按在草原上打到不敢再露頭!
此番韃靼狂妄至極,竟敢設伏偷襲大明先鋒,害死大明元勳,這筆賬,朱棣絕無姑息之理。
皇帝親征,不是來草原上改地名的。
休整半日後,禦前號角響起,中軍大帳升起龍旗。
各營武將依次入帳,商議下一步進軍之策。
帳內鋪著一麵巨大的漠北輿圖。
朱棣坐在主位,林川、朱高煦、張玉、朱能、李景隆等人分立兩側。
眾人剛剛站定,朱高煦便第一個走了出來。
他本就性急,丘福、李遠、火真又都是親近漢王府的武勳,如今三人一死,漢王一係元氣大傷。
朱高煦滿肚子火氣,正愁無處發泄,當即拱手請戰:“父皇,兒臣願領一軍為先驅,直撲韃靼主力,為淇國公報仇雪恨,蕩平漠北賊寇!”
一番話說得殺氣騰騰,恨不得現在就翻身上馬殺出去。
朱棣垂眸看向他,沉聲反問:“你戰意可嘉,但朕問你,如今韃靼主力藏匿何處?牙帳紮根何方?他們一共多少兵馬?”
朱高煦一愣,昂首的身姿微微一僵,老老實實回話:“兒臣……不知。”
朱棣當即冷聲訓斥,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敵軍在哪,你不知道,有多少兵馬,你也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便敢請命出戰?”
“你帶兵出去,是殺敵,還是讓敵人再設一回酒宴,請你入席?”
朱高煦臉色漲紅:“父皇,兒臣隻是想為陣亡將士報仇。”
朱棣聲音轉冷:“報仇要靠腦子,不是靠一腔血氣,不知敵軍所在,便貿然請戰,這是匹夫之勇,非將帥之才!”
“丘福前車之鑒屍骨未寒,他便是自恃勇武目中無敵,不知敵軍虛實就孤軍冒進,最終落入埋伏兵敗身死,你難道也想讓朕再派一次援軍,去草原上撿你的屍首?”
朱高煦低下頭:“兒臣不敢。”
朱棣沉聲道:“有勇無謀,是匹夫,能審時度勢知敵虛實,才是將帥,退下!”
“是。”
朱高煦被懟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訥訥退回了隊列,不敢再多言。
經過這一番訓斥,帳中原本躍躍欲試的武將頓時安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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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不少人也想請戰,此時一看,連漢王都被罵得抬不起頭,便紛紛將已經邁出的半隻腳收了回去。
請戰是好事,但什麼都不知道便請戰,容易被皇帝當成丘福第二。
這個名號眼下不太吉利。
這時,英國公張玉走到輿圖前,伸手指向圖上大片空白。
“陛下,如今最大的難處,不是我軍兵力不足,而是找不到敵軍。”
張玉早年在元朝當官,官至樞密院知院,元亡後隨元順帝逃亡漠北,在洪武十八年才歸附大明,隸屬燕王麾下,屢次隨征塞北,深知蒙古人的習性。
朱棣點頭:“繼續說。”
張玉沉聲道:“韃靼遊牧部族最善藏匿遊走,避實擊虛,我大明王師主力龐大輜重繁重行軍遲緩,糧草消耗一日千裡。”
“敵軍熟知草原地形,從不敢與我主力正麵硬碰,見我大軍壓境便四散藏匿,或是依托機動性疲敵耗敵,或是佯裝敗退誘我深入,伺機圍殲落單兵馬。”
“我軍空有數十萬精銳,有力無處使,有戰無處打,拖延日久,隻會深陷被動危機漸生。”
帳內諸將紛紛點頭,這正是中原王朝出兵草原時最頭疼的地方。
你不是打不過他們,是抓不到他們。
草原部族冇有城池,一頂帳篷卷起來綁在馬背上,轉眼便能走出幾十裡。
中原軍隊氣勢洶洶趕過去,往往隻能看見幾堆未熄的篝火,以及遍地牛羊糞。
林川聽著張玉的分析,暗暗點頭。
這幫蒙古人,常年逐水草而居,逐風雨而徙。
帳篷一收,牛羊一趕,家便跟著走了。
正麵打仗的本事,隨著部族強弱時高時低。
但論逃跑藏匿、遊擊拉扯,絕對是祖傳手藝爐火純青,堪稱草原版遊擊天花板。
你要跟他們打,他們不接;
你要走,他們又貼上來咬你一口,就跟草原上的狼一樣,又狡猾又難纏。
草原上的仗,說到底不是看誰拳頭更硬,而是看誰能先抓住對方的衣領。
抓不到人,拳頭再硬也隻能拿來捶自己的腿。
朱能上前一步,道:“陛下,韃靼人雖善遷徙,卻不能離開水源,人可以跑,牛羊卻要飲水吃草,牧民畜群營帳總要聚在有水草的地方。”
“正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隻需派夜不收沿河流草場搜尋,必能找到他們的蹤跡。”
張玉微微搖頭:“成國公所言不假,但漠北草原一望無際方圓數千裡,水草零星分布各處,漫無探查如同大海撈針。”
“況且韃靼遊騎善於偽造蹤跡,他們可故意丟下牛羊,留下馬蹄,引我夜不收追向彆處,也可在水源旁設下埋伏,專等我軍探馬靠近,真假蹤跡混在一起,極難分辨。”
帳內諸將聽了,紛紛沉默。
韃靼人躲著不敢正麵迎戰,確實讓人很難受。
總不能讓數十萬大軍在草原上排開,一寸一寸往前翻。
若真那樣做,敵人還冇找到,糧草先要見底。
萬般無奈之下,也隻能派夜不收四散探查,一點點摸排蹤跡。
可這種辦法效率極低,變數極大全靠運氣。
運氣好,三五天摸到門路,運氣不好,一個月都找不到人影,隻能乾瞪眼。
就在眾人束手無策時,帳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陛下,臣知道附近水草分布,也知道韃靼部眾大致聚居在何處。”
聲音落下,眾人齊齊轉頭。
開口的是曹國公李景隆。
帳內頓時出現了片刻的安靜。
那種安靜並非驚喜,而是所有人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