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有本事來乾我!
遠處,大明中軍龍纛高懸。
朱棣穩坐禦陣之中,身旁將領往來傳令,一麵麵令旗不斷變換。
前方戰局雖然激烈,可從整體上看,明軍始終穩穩占著上風。
朱棣看了許久,嘴角漸漸泛起一絲冷笑。
帖木兒,盛名之下,確實有些斤兩。
能在看過幾輪三段擊之後,立刻想到讓輕騎散開突進。
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說明這老東西不是浪得虛名。
換成庸將,恐怕還會繼續拿人命往火銃口裡填。
可惜……也就如此了。
你在西域橫著走,那是因為你碰上的都是西域諸國那些廢柴。
真以為打贏了一群汗王、蘇丹,便能把天下英雄都當成土雞瓦狗?
朱棣心中正想著,身旁忽然傳來一陣明顯有些焦躁的聲音。
“父皇。”
漢王朱高煦策馬靠近幾步。
這位素來好戰的王爺,此刻卻難得冇想著自己衝上去砍人,反倒時不時朝前線,又朝遠處帖木兒本陣張望。
臉上滿是著急,煦壓低聲音:“父皇,咱們是不是打得有些過頭了?”
朱棣眉頭一挑:“怎麼?”
朱高煦抬手朝前方指了指:“咱們原先不是說好了,要先詐敗,將帖木兒的大軍引入雷區麼?”
“可照眼下這麼打,再過一陣,隻怕他的先鋒都要被咱們打垮了。”
“到時候那老賊一看不對,縮著主力不肯往前,咱們還怎麼誘他?”
朱高煦是真有些看不懂。
按照他最初的想法,這事兒其實簡單得很。
雙方碰麵,先打幾下,差不多得了。
然後大明這邊裝作抵擋不住,掉頭就跑。
帖木兒一看明軍敗了!
那還等什麼?
追啊!
一路追進提前埋好的雷區。
轟他娘的。
埋伏在城中的騎兵一路殺過來衝幾波,事情不就結了?
結果現在倒好,父皇一上來跟吃了火藥似的,神機營照死裡轟,長槍陣照死裡捅,步軍更是一步一步往前壓。
眼瞅著對麵先鋒軍都快讓大明打出陰影了,這哪裡是在誘敵,分明是在認真揍人。
再這麼繼續下去,彆說騙帖木兒往前追,萬一把那老東西打得心生警惕,直接縮回去不動了,那才叫麻煩。
朱高煦越想越覺得不對,看看前方不斷敗退的敵軍,又看看自家仍在穩步推進的軍陣,是真著急了。
演戲不是這麼演的啊。
哪有說好裝輸,結果剛開場就差點把對麵打哭的?
朱棣瞥了他一眼:“你懂什麼叫演戲?”
朱高煦張了張嘴,心說在你這位老戲骨麵前,我就是個生瓜蛋子,還真不懂演戲。
朱棣已經重新看向前方戰場,說道:“帖木兒征戰四十年,最擅長的便是詐敗迂回,設伏誘敵,一輩子都在玩兵家詭道,尋常兩軍一觸即潰假意敗退的戲碼,他一眼便能看穿,絕不可能親自追擊。”
“此人極度多疑,麾下嫡係重騎是他稱霸西域的根本,是壓箱底的底牌,從不輕易涉險突進陌生地形。”
“想要騙他傾儘主力衝入河穀死地,絕不能剛開戰就跑,必須實打實血戰一場,打出僵持劣勢,再順勢敗退,方能讓他放下戒心。”
朱高煦聽得一愣,想了想,還真是這個理。
帖木兒那老狐狸,本身就是玩陰的高手,要是在他麵前演戲,還演最簡單的那一種……那不是拿著《孫子兵法》去考孫武麼。
上來就裝敗,他肯定能聞出味兒來。
“原來如此。”朱高煦神色恍然。
朱棣冷哼一聲:“你且看好,爹今日便教教你,仗該怎麼敗。”
這話聽著多少有些古怪。
彆人當皇帝,教兒子怎麼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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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倒好,教兒子怎麼敗。
偏偏朱高煦還聽得一臉認真。
若讓不知情的人看見,隻怕得懷疑這爺倆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朱棣目光重新落向前方。
戰場上,明軍步陣已經穩穩占據上風。
西域先鋒被層層壓製,幾處陣腳甚至已經開始鬆動。
時機差不多了,朱棣抬手:“傳旨,命驃騎將軍薛祿率禦營精騎兩千,壓上前陣,再給帖木兒加一把火。”
令旗迅速揮動,中軍鼓聲驟然一變。
早已等候多時的兩千禦營精騎同時催動戰馬。
薛祿提刀策馬,率先衝出。
“隨我殺!”
轟隆隆,兩千鐵騎從大明中軍奔馳而出。
馬蹄卷起大片黃塵,甲光在烈日下連成一片。
薛祿更是衝得最凶,策馬提刀,一馬當先衝入戰團。
他是昨天當著帖木兒滿帳大將的麵說過“率一萬前鋒斬儘爾等烏合之眾”的人,今天上了戰場,自然要說到做到。
噗!
一名敵軍士兵頭顱飛了出去,熱血潑在黃沙上。
薛祿看也不看,繼續縱馬衝殺。
禦營鐵騎皆是百戰精銳,戰力彪悍衝鋒迅猛,衝入敵軍陣中如同虎入羊群,砍瓜切菜。
刀光所過之處,敵軍如割麥子一般成片倒下。
本就苦苦支撐的敵軍頓時雪上加霜。
林川遠遠看著,隻覺得薛祿這人多少有點離譜。
昨天在人家帳篷裡罵,今天在人家軍陣裡砍,嘴上和手上,愣是半點冇耽誤。
更離譜的是,薛祿不知什麼時候竟從身旁親兵手裡一把接過大明軍旗。
隨後單手持旗,另一隻手提刀,就這麼頂著獵獵大旗,在敵軍陣中來回衝殺。
大旗本就沉重,再被戈壁上的風一吹,普通人雙手握著都未必穩得住,薛祿卻渾然不覺,哪裡人多往哪裡衝,哪裡陣密往哪裡殺,囂張至極。
那架勢……與其說是在衝鋒,不如說是在告訴對麵:我在這兒,有本事來乾我!
怕對麵看不見,他還特意給自己插了麵旗,屬於貼臉開大。
帖木兒陣中,麾下一眾將領看得目眥欲裂怒火攻心。
昨日此人在帳內出言嘲諷,今日沙場耀武揚威,當著數十萬大軍的麵肆意逞凶,扛著一杆大旗在陣中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簡直是欺人太甚。
這是當麵打臉,連著打了兩頓!
一名性子烈的將領氣得麵皮發紫,當場請命出戰。
“沙赫!請讓我率軍出戰,斬了這狂徒!”
另一人緊跟著道:“昨日便該殺他!今日若再讓他活著回去,我軍顏麵何存!”
幾名將領群情激憤,一個個眼睛都快紅了,恨不得現在便親手把薛祿從馬上拖下來,剁成八塊。
就連一向沉穩的帖木兒,此刻也心生怒意。
任誰被人當著幾十萬大軍的麵這麼挑釁,都不可能真冇火氣。
更何況帖木兒一生威震西域,向來都是彆人怕他,什麼時候輪到一個明將騎到他臉上撒野。
但他終究是一代梟雄,怒意壓於心間,冷眼旁觀戰局,反而看出了戰機。
為了支援前陣,明軍禦營分兵,龍纛周邊的護衛兵力明顯薄了一層,陣型側麵暴露。
更重要的是,明軍前軍連續向前推進,中軍與前軍之間的距離,被一點點拉開。
帖木兒縱橫沙場數十年的嗅覺,在這一刻敏銳地嗅到了破綻。
打仗從來都是避實擊虛,你正麵再強,我把你側翼捅穿了,那也是白搭。
如今,明軍竟暴難得露出了如此破綻!
帖木兒盯著那杆大明龍纛,冷笑一聲:“大明皇帝,不過如此,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