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殘疾戰神逆襲記

不多時,朱高煦從坡下走來。

這位漢王此刻的模樣,實在與平日的親王體麵沾不上多少邊。

披風早不知丟去了哪裡,甲葉被砍裂數處,頭盔上甚至還有一道明顯刀痕。

半邊臉都是乾涸的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手裡那柄戰刀更慘,刀刃都砍得卷了。

朱高煦來到近前,隨手把卷刃長刀往地上一插,抱拳道:“父皇,兒臣未曾擒得那老賊。”

語氣裡頗有些遺憾:“方才穀中實在太亂,兒臣率軍來回衝殺二十餘趟,先後砍廢兩把刀,到後來手都麻了。”

“人擠著人,馬撞著馬,滿眼都是敵軍,兒臣隻顧著破陣殺敵,一時也顧不上尋找那老賊。”

朱高煦說到這裡,忍不住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腕:“依兒臣看,他多半是見勢不妙,趁亂逃了。”

林川在旁聽得嘴角微抽。

二十多趟,兩把刀,手都砍麻了。

這位漢王說起殺人,語氣跟剛劈完兩捆柴差不多,難怪朱棣那麼喜歡這個兒子。

彆的不說,這一身猛勁,確實像親生的。

朱高煦話音剛落,朱能便走上前來:“陛下,臣倒是留意過帖木兒中軍。”

他指了指不遠處,幾名明軍士卒正抬著一杆折斷的大旗走來。

旗麵汙損嚴重,卻仍能看出原本的王旗紋飾。

朱能道:“敵軍中軍王旗已經被我軍砍倒,可臣並未在附近發現帖木兒屍身,此人一向老奸巨猾,想來是見大勢已去,學那曹操棄旗換裝,混跡亂軍之中趁機遁逃了。”

朱棣聞言,不但冇惱,反而笑了起來,罵道:“那瘸子,旁的本事先不論,逃命倒是冠絕天下。”

“瘸子?”

朱高煦聞言一愣,滿臉疑惑:“父皇,帖木兒縱橫沙場馳騁天下,竟是跛足之人?”

在他看來,能橫掃中亞的梟雄,應當是頂天立地、筋骨如鐵的好漢才對,怎麼會是個蹶子?

“此事朕也是剛知曉,是應國公告知朕的。”朱棣側首看向身側的林川。

林川順勢上前,笑著解釋:“臣早年曾偶遇西域行商,聽聞過此事,帖木兒年輕時曾在草原劫掠牧群爭奪草場,被當地部族箭矢射穿右腿,骨骼重創,落下終身舊疾,行走必然跛足。”

“隻是此人半生都在馬背上征戰,騎馬時看不出異樣,故而外人鮮少知曉。”

林川表麵雲淡風輕,心底卻已經默默補了一句。

這還真不是自己現編的,中亞史料普遍記載帖木兒跛足。

甚至到了後世一九四一年,蘇聯考古隊發掘帖木兒陵墓,開棺驗看遺骨,清晰發現其右側股骨、脛骨有陳舊性骨折痕跡,骨骼畸形愈合,右腿短縮,右手骨骼亦有缺損,跟史料記載嚴絲合縫。

一個走路都瘸的人,愣是騎著馬打下了橫跨中亞西亞的龐大帝國,這劇本放現代,妥妥的“殘疾戰神逆襲記”,連編劇都不敢這麼寫。

朱高煦忍不住嘖了一聲:“竟還有此事!”

說話間神情裡也少了幾分先前的輕蔑,不由感慨:“身有殘疾,行路跛足,卻能橫掃西域數十年建下偌大基業,此人真乃當世雄傑!”

這話是發自內心的。

朱高煦自己是個猛人,向來最敬重的也是猛人。

一個跛腳的人能做到這種地步,他確實服氣。

一瘸一拐地打下了半個亞洲,擱誰聽了不得豎個大拇指?

朱棣聞言,眉宇間傲氣更盛,朗聲說道:“縱是絕代梟雄,終究敗於朕手。”

一句話,把滿場焦點又拉回了自己身上。

你帖木兒再厲害,也是朕的手下敗將。

此前對帖木兒的稱讚,瞬間都成了朱棣的墊腳石。

薛祿第一個反應過來,當即抱拳大笑:“陛下聖明!此戰先誘敵,再伏殺,步步算儘帖木兒,縱是他用兵老辣,也難逃陛下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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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能也不是傻子,聞言立刻接上:“陛下禦駕親征,以身誘敵,若無此等膽魄,帖木兒那老賊豈肯儘出精銳?今日大捷,皆賴陛下神機妙算!”

旁邊幾個將領一聽。

壞了,慢了一步。

於是紛紛上前:“陛下詐敗誘敵,親身為餌,膽魄冠絕古今!”

“陛下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真乃天授神武!”

“陛下用兵如神!此戰足以名垂青史!”

“西域諸國,自今日起必聞大明天威!”

恭維聲一句接一句,偏偏又不能算純拍馬屁。

畢竟這場仗,朱棣確實親自上陣了。

真拿自己當誘餌,讓帖木兒追了半天,造就了今日大勝。

換一般皇帝,光這一條就做不到。

所以眾將誇起來,腰杆格外硬,這馬屁拍得有事實依據,又正好搔到癢處。

朱棣聽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嘴上雖然冇說什麼,顯然很受用。

林川瞧在眼裡,隻覺得有趣。

果然,無論皇帝還是尋常人,贏了一場大的,聽幾句好話都舒坦。

區彆隻是普通人贏了,旁人誇一句“厲害”。

皇帝贏了,一群人圍上來就是“聖明神武、天命所歸”。

規格不同,本質差不多。

……

次日。

哈密城內鼓樂齊鳴,各處大營更是直接擺開長席,酒肉流水般送入軍中。

朱棣下令犒賞三軍。

這一仗打得實在太漂亮。

經過一夜清點,戰果也終於大致統計出來。

帖木兒此番東征,總兵力約二十萬上下。

一戰下來,明軍陣斬三四萬人,俘虜七八萬。

至於剩下的人馬,基本都跑了,而且跑得相當有水平。

西域地方太大,一出河穀,外麵全是戈壁、沙丘和荒原。

再趕上夜幕降臨,風沙一起來,視野極差,明軍騎兵就算再能追,也不可能把十幾萬人一個不漏全部抓回來。

於是,敵軍為了保命,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有騎馬狂奔的,一路往西頭都不敢回。

有丟掉兵器、鎧甲,隻穿著單衣逃命的。

還有人膽子更大,趁著天黑,直接在沙地裡挖坑,把自己埋進去,身上鋪一層沙,隻露出鼻孔喘氣。

明軍搜兵從旁邊經過,愣是冇發現。

等到夜深人靜,再偷偷從沙子裡爬出來跑路。

聽到這個的時候,林川都服了。

這求生欲,簡直已經開發出新兵種了,沙遁兵。

更絕的是,還有一些熟悉當地語言和風俗的士卒,直接把甲胄兵器全扔了,順手找件破袍子往身上一披,牽著匹瘦馬,裝成逃難的牧人。

明軍追兵經過時,他甚至還能蹲在路邊一臉驚恐地看熱鬨。

這演技,薛祿聽完都沉默了。

昨天他還覺得自己的詐敗演得不錯。

現在看來,人在真要命的時候,潛力確實無窮。

不過跑掉些殘兵,並不影響整個戰局。

因為帖木兒真正的核心,已經被打斷了,上萬嫡係精銳死傷慘重,大量將領戰死,中軍旗號都被明軍繳獲。

一支軍隊真正的骨頭冇了,剩下十萬人就算逃回去,也很難再恢複到從前那般氣勢。

這一戰,足以決定未來數十年的西域格局。

慶功宴上,氣氛熱烈,武將們一桌接一桌喝酒。

有人吹自己昨日砍了多少人。

有人說自己麾下某個百戶陣斬敵將。

還有人為了誰先衝入敵陣吵得麵紅耳赤。

若不是桌上還有朱棣坐著,隻怕最後能當場掰扯成另一場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