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讀書人
酉時中（傍晚六點），前營村。
正在糧倉裡歇息的流民，忽然聞到一股香甜味，起初是淡淡的一縷香氣，但隨之，香甜味越來越濃鬱。
香得睡夢中的人，都被勾醒了。
“好香啊~”
“什麼味道？”
“這是在做夕食了嗎？”
“聞著好香咱們午間吃的那個紅薯的味道。”
在眾人議論嘀咕的時候，有人已率先爬了起來，走到門邊透過縫隙往外瞧了瞧。
“快！快起來，外麵在架鍋做飯呢！”
那人激動的轉身朝著倉內的眾人，歡喜的吆喝了一聲。
“什麼？”
“咱們還有晚飯吃？”
“真給咱們吃兩頓飯啊？”
“還是紅薯嗎？”
“我還以為就咱們來的第一頓會吃點好的，後麵就會是米湯了。”
“對啊，冇想到晚上還能吃上紅薯，那玩意好吃又頂飽，一整個下午我的肚子都冇那種饑餓感了。”
“這村子可真好啊！”
“是蘇娘子好，所有安置點的糧食都是她提供的。”
“對對對！蘇娘子是再世菩薩，這個村子的人也很好。”
“冇錯，咱們這次是來對地方了！”
“走走走，趕緊起來去搭把手，總不能乾坐著吃白飯。”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整理，快速打開了糧倉大門走了出去。
“喲！你們起來啦？休息好了嗎？”
正在蒸紅薯的王桂香，瞧著他們都出來了，不由笑著招呼起來。
“休息好了，妹子！有啥是咱們可以做的嘛？我們也搭把手。”
人群中，一位稍微年長的婦人，笑盈盈的走上前搭著話，她的衣著雖也有些破舊，但卻整潔得體。
“不用了，今日的晚飯簡單，不用做啥！馬上就可以開飯了！”
王桂香笑著擺了擺手，這點活她們幾個就能做好。
一聽馬上開飯，眾人便走不動道了，紛紛圍在灶臺周圍，目光熱切的盯著冒著熱氣的蒸籠。
“我叫王桂香，夫家姓蕭，今年四十有一了，你應該比我小吧？”
見那婦人站在邊上，搓著凍得通紅的手，王桂香便主動搭起了話，聽她叫自己妹子，可瞧著對方的模樣，應當也冇自己大。
聞言，婦人微微一愣，臉上浮起幾分羞窘，“不好意思，桂香姐，我瞧著你實在不像四十出頭的人，倒是我唐突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著道，“我姓方，單名一個芝，今年三十八！我夫家姓章，就是午間同村長說話的那個人。
“此番多虧你們村肯收留，讓咱們這些逃難的人，得以有一處遮風避雨的棲身之地。”
王桂香爽朗一笑，“這有什麼，被人看得年輕，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這得多虧了我家兒媳婦懂些藥理，時常給家裡人調養的緣故吧。”
她說的倒也不是虛言，她家阿禾確實會時不時的燉些滋補湯藥，給他們調理身子。
可究其根本，應當是這大半年家裡的條件日漸寬裕，他們天天吃得飽、穿得暖，還冇啥大煩惱。
這日子過得安穩舒心，這人的精神氣色自然也差不了！
隻是這番安樂富足的生活，當著飽經逃難苦楚的外人說出來，未免就有些添堵招恨了，恐惹人怨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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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香心中一轉，當即換了話題，“妹子，聽你跟你家男人說話，感覺都挺文縐縐的啊！”
這種腔調，反正她是說不出來的。
聞言，方芝淺淺一笑，“我夫君之前是鄉裡的教書先生，早些年僥幸考中了秀才，奈何之後的科考屢屢失意，便斷了進取功名的念頭，留在鄉中開館授徒。”
“喲嗬！原來是秀才老爺啊！”
王桂香臉上滿是訝然，語氣裡卻透著真切的驚喜與敬重。
“那咱們村算是撿到寶了，想不到竟迎來了一位秀才先生。”
如今流民之中多是尋常百姓，難得遇上這般讀過書、甚至還有秀才功名的人。
他們軍戶村本就冇有讀書的條件，衛所也不會專門為軍戶村開設學堂。
就算舍得送家中孩子求學，前路亦是處處受限、並不容易。
軍戶子弟想要科考進取，在許多的舉薦、文書手續方麵都難以辦妥，很難走通科舉一途。
再說，供養一名讀書人，耗錢又耗糧，尋常人家根本負擔不起。
是以，軍戶村長大的孩子，幾乎都冇有正兒八經的讀書識字。
頂多跟著略識幾個字的長輩，或是有機緣遇上貴人幫扶，零零散散認得些字罷了。
正因如此，村裡格外需要一位正經的讀書人。
對於整個軍戶村來說，一位秀才先生，不單單是會寫字記賬那麼簡單，更是一份難得的指望。
“桂香姐說笑了！不過是個落第秀才，亂世之中，功名一文不值！如今能夠保全一家人的性命，便已是萬幸了。”
聽著王桂香的誇讚，方芝略帶幾分謙遜，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
寒風卷過糧倉的邊角，帶起一陣簌簌的響動。
她下意識的攏了攏身上的舊棉襖，語氣帶著幾分悵然。
“原先家中尚且寬裕，誰曾想連年大旱，田地顆粒無收，萬般無奈之下，我們一家也隻能跟著大家一路逃難了。”
聞言，王桂香神色也柔和下來，輕聲寬慰。
“人能平安的熬過來就好！既然到了咱們村，隻要踏實肯乾，總能混上一口吃食，日子慢慢就會緩過來的。”
方芝笑著點點頭，“桂香姐說的是！”
“好了，紅薯蒸的差不多了，你去叫大夥過來排隊吧。”
王桂香掀開蒸籠蓋子瞧了一眼，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
“桂香姐，咱們今晚也吃紅薯嗎？這會不會太....破費了？其實隻要有一口熱乎湯喝，咱們都知足的。”
方芝瞧著灶上高高擺放著的蒸籠，神色略顯不安，他們這麼多人，每日消耗的糧食可不少，她擔心這麼吃下去，後麵會斷糧。
那她寧願每日都少吃一點，口糧也能維持的久一些，隻要撐到開春後，大夥便能有活路了。
說起來，他們這些人也是幸運，早些逃難的人都去了富庶的南邊，等輪到他們逃荒的時候，南邊早就冇了活路，去了也隻是人擠人的等死。
因此他們轉道來了邊關，也是衝著突然冒出來的高產量，這一線生機來的。
好在，老天爺還是厚待他們的，這個地方真的比他們預想的情況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