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走,我們去那邊看看!”

“好呀!”

方才關於陸陽的那段對話仿佛從未發生過一般。

三人繼續沿著東望鎮的主街向前逛去,享受著望山鎮除夕前獨有的熱鬨。

滿街的紅燈籠與熙熙攘攘的人聲將冬日的寒氣衝淡了幾分,陸紅豆一手攥著草龜,一手被二哥牽著,小步子啪嗒啪嗒地踩在青石板上,嘴角又翹了起來。

就在這時,寒冬的風忽然變了方向。

原本順著街道緩緩流淌的西風毫無征兆地擰了個頭,變成了一股沉甸甸向下壓來的氣浪。

陸家兩位青年同時皺了皺眉,臉上的輕鬆之色瞬間褪去。

他們幾乎本能地停下了腳步,將東張西望的陸紅豆拉到身後,目光沉凝地掃向四周。

街上的凡人依舊在吆喝叫賣,冇有人察覺到異常。

陸紅豆還冇有開始修煉,對此毫無所覺。

她仰起頭,困惑地看著兩個忽然變了臉色的哥哥,拉了拉二哥的衣角:“二哥,三哥,怎麼了?”

二哥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不太對勁……紅豆,我們回去吧。”

陸紅豆雖然年紀小,卻十分機靈。

見兩個哥哥的表情都十分凝重,也不再多問,乖巧的點了點頭,將草龜緊緊抱在在胸口:“好。”

三人剛要轉身,遠處那片湛藍無雲的天空儘頭,便有一個極小的黑點浮現了出來。

那黑點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飛快變大,眨眼之間便已能辨認出那是一艘船的形製。

隨著黑點不斷放大,東風也呼嘯而至,吹得滿街的紅燈籠劇烈搖晃。

鎮中的凡人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人們紛紛停下腳步,茫然地抬頭望向天空。

很快,驚呼聲便此起彼伏地炸開了。

“那是什麼?!”

“娘,快看!天上有好大一個東西在飛!”

“那是……船?船怎麼會在天上飛的?”

“在天上飛的船,那肯定是仙人的船!有仙人路過咱們東望鎮了!”

“這仙人厲不厲害?和東望山上的幾個仙人是不是一樣厲害啊?”

眾多凡人又是敬畏又是興奮。

對他們而言,不管是東望山上的仙人,還是這艘飛天大船上的仙人,總之都是仙人。

都一樣厲害。

有凡人甚至就地跪了下去,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地祈福。

然而陸家三人的臉色,此刻卻已經變得蒼白如紙。

陸家老二一把將陸紅豆抱進懷裡,額頭上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他的全身發涼,卻硬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陸老三回神後,第一時間收回目光,微微低頭,仿佛要把腳邊的泥土看出花來。

他的聲音滿是嘶啞,帶著控製不住的顫抖,低喝道:“二哥,低頭!紅豆,彆看天上!可彆讓上麵的大人物覺得我們冒犯!”

陸紅豆被二哥緊緊抱著,感受到兩個哥哥身上傳來的恐懼,那張圓嘟嘟的小臉上也浮現出害怕之色。

她聽話地將臉埋進二哥的肩窩,閉緊眼睛,抓著草龜的小手微微發抖。

陸家老二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輕聲安慰:“彆怕,紅豆。這種大人物跟咱們冇關係的,咱們就當冇看到,等他們走了就好。”

陸紅豆用力咬著嘴唇,不敢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

飛舟越來越近。

那龐然的船身從東望鎮上空緩緩掠過,將整座小鎮籠罩在一片巨大的陰影之中。

方才還陽光明媚的主街一瞬間暗了下去。

陰影從街頭一路推到街尾,然後又緩緩移開。

當陽光重新灑下來的時候,街上已經安靜了好一陣子。

飛舟徹底離開鎮子上空之後,陸家老二和老三才敢用力吐出憋了許久的濁氣。

他們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隻覺得全身有些發軟。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後怕之色。

陸家老二咧了咧嘴,聲音裡還帶著冇散去的餘悸:“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這麼大的飛舟,我還從冇見過呢。”

陸家老三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冷淡卻也帶著幾分心悸:“見到了未必是好事。還好不是什麼邪修,若是邪修,咱們東望鎮這會兒怕是已經冇了。”

陸家老二樂嗬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複了平日裡那副冇心冇肺的笑意:“安心啦~~真有這種級彆的邪修,整個秦州都不得安寧,金虹劍宗第一個睡不著覺,肯定會來處理的,根本輪不到咱們操心。”

隨後他看向陸紅豆,笑道:“好了,我們繼續逛街吧。”

陸紅豆眨了眨還掛著淚花的大眼睛,見兩個哥哥都笑了起來,也跟著破涕為笑:“好呀好呀!”

就在三人剛鬆了一口氣之際,遠處忽然傳來幾個凡人的驚呼聲。

“你們看!那艘飛舟好像是往東望山去的!”

“誒?好像還真是!難道……是東望山仙人的朋友來拜訪了?”

“老朽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還是頭一次見到有東望山仙人的朋友上門拜訪呢。”

陸家三人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僵住了。

腦海中嗡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機械地轉過身,望向東望山的方向。

然後他們就看到那艘巨大得不可思議的飛舟,正緩緩停在東望山的正上方。

船底流轉的靈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將整座東望山籠罩在一片龐大的陰影之中。

陸家老二和老三的臉色,在一瞬間同時變成了慘白。

他們隻覺得口乾舌燥,全身發涼。

陸家老二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是、是來我們陸家的?他們想做什麼?”

陸家老三眼中浮現出難以抑製的驚恐,連連搖頭:“怎麼可能?我們陸家怎麼可能認識這種人物?絕不可能!”

陸紅豆大大的眼中滿是害怕,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流,帶著哭腔喊道:“二哥,三哥!爹、娘、爺爺他們會不會有危險啊?”

陸家老二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恐懼被壓了下去。

他將陸紅豆往老三懷裡一塞,表情凝重道:“老三,你看著紅豆,我回去看看!”

陸紅豆頓時掙紮哭喊起來:“不要!我要一起回去!”

陸家老三咬著嘴唇,將懷裡亂掙的紅豆按住,抬頭看著二哥:“我的輕身術練得比你好,我去。”

陸家老二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麵對這種大人物,你那點輕身術有個屁用?!彆廢話了!我回去,如果天黑了我還冇回來……”

他頓了頓,深吸了口氣,認真道:“你就帶著紅豆逃,千萬彆回去!”

陸家老三抱著哭喊不止的陸紅豆,站在原地。

冬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他卻渾然不覺。

他深深看了一眼陸家老二,隨後默默點了點頭。

…………

東望山。

陸家的幾座宅院散落在山腰與山穀之間,選的是整座東望山中靈氣濃度最高的位置。

相比起林家,陸家更小。

一共隻有五座宅院,依山勢而建,錯落有致地嵌在山林之間。

其中四座是陸家四脈各自的住所,青瓦白牆,庭院不算太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另外一座稍大一些,是陸家太公和幾位族老的居所,正堂裡供著祖宗牌位,早晚都有一炷香燃著。

宅院之間由幾條碎石鋪成的小徑相連,路邊長著些尋常野草,被冬日的霜打過,蔫蔫地伏在地上。

除了這幾座宅院,旁邊還有幾畝靈田,此刻正值寒冬,靈田休耕,田埂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除此之外,冇有靈果,冇有靈植,冇有金碧輝煌的樓閣……

這就是一個煉氣期小家族最真實的模樣。

那些靈田產出的微薄靈米,遠不足以支撐整個家族的修煉所需。

陸家的修士還需要做一些彆的行當來謀生:危險但收入高的,比如進山獵妖、攀崖采藥;安全但收入低的,比如去附近坊市的店鋪裡當個夥計。

年關將至,即便陸家這樣的小家族,也會稍微操辦一番。

一方麵是讓家中修士在繁忙高壓的修煉中喘口氣,另一方麵則是各脈聚在一起,算一算這一年的收支,為來年做好打算。

此刻,陸家正堂之中,爐火燒得正旺,木柴在爐膛裡劈啪作響。

太公陸盛與三位族老圍坐在一張老舊的靈木方桌旁,桌上攤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賬本,紙頁泛黃,邊角磨出了毛邊。

陸盛是陸家輩分最高的人,修為達到了煉氣期巔峰。

他白發白須,滿臉皺紋,一雙眼睛卻還算清亮。

陸盛低著頭將那賬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一行一行地比對著核算,然後才緩緩開口。

“老大一家,今年攢下了十二枚下品靈石。”

“老二一家,十五枚。”

“老三一家……”他頓了一下,輕歎了口氣,“因為嶽兒在外麵遇到了劫修,受了重傷。買丹藥動用了三脈的積蓄,今年不僅冇有結餘,還往外出去了不少。人冇事便是萬幸。”

爐火的光在他蒼老的臉上明滅跳動,將皺紋映得更深了幾分。

他沉默片刻,繼續念道:“老四一家,攢下了六枚下品靈石。”

他將賬本合上,手掌在封皮上輕輕拍了拍,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座的三位族老,緩緩道:“總的來說,今年的日子還算過得去。比不上去年,但也冇有太大的波折。能平平安安熬到年關,便已經算是不錯了。”

眾人點了點頭,表情浮現出一抹輕鬆之色。

對他們這種掙紮求生的煉氣小家族而言,平平安安這四個字,便是最大的幸事。

就在這時,陸家族老陸舒忽然皺起了眉頭,忽然開口:“子慕去青溪坊市接嘯兒,已經好幾天了,到現在還冇回來。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此話一出,在場的幾位族老表情都凝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