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蹴鞠

十二月初,天已經冷了許多。

謝承曦不知不覺三歲半了。

他身量比入秋時又抽了一截,依舊是白白胖胖,裹在衣裳裡縣得圓乎乎的。

顧氏怕他受寒,給他換上了夾棉的青灰色小襖,裡頭襯著細軟的白綢中衣,領口還特意縫了,一低頭,頸部就被護得嚴嚴實實。

腳上穿的是一雙鹿皮軟靴,宋奶娘親手給他做的。

頭發雖還是三搭頭,但在他要求下,紮頭發的紅繩換成了深色的線,看上去能穩重幾分。

學堂在十一月底便提前散了。

陸先生說天寒路滑,怕小孩子禁不起折騰,而且都是開蒙的孩童,學業不急於一時,索性等過了年再開課。

謝承曦冇因此鬆懈,每日清晨照舊起身練拳,隨後在暖閣裡練字看書。

這日,他寫完字,便有了新的消遣。

院子裡,謝安早就候著。

前些日子,他和院裡的小廝們踢蹴鞠,被謝承曦看到,發現謝安球技不俗,便動了心思。

謝安見他出來,將皮球亮了出來。

“六少爺,小的陪您玩一會。”

院中一角空地被掃得乾淨,謝承曦腿短,踢得不遠,不過重心穩當,和謝安就這樣你來我往踢起了蹴鞠。

謝安故意放慢節奏,還教他用腳內側用力,時不時教授技巧。

謝承曦抿著嘴,神情專註,上輩子足球在國內可是個耐人尋味的玩意,但蹴鞠在這,地位崇高,大舉朝盛行蹴鞠,上至士大夫,下至市井少年,大多蹴鞠了得,所以他已經下定決心,科舉路上,可不能拋下蹴鞠。

跑了幾圈,額頭微微出汗,謝承曦小身子有些遭不住。

“歇一會兒。”

謝安愣了愣,連忙點頭:“小的給您拿水喝。”

宋奶娘和小桃在廊下看著兩人踢球,都笑,六少爺果然是小孩心性,這才對嘛,比起日日在屋裡練字,玩下蹴鞠,才更有孩童的天真。

十二月中,許多學堂陸續也放了假。

謝承俊也閒了下來。

他在西廂房憋了兩日,聽丫鬟說謝承曦最近午後都在院裡踢蹴鞠,心裡便起了心思。

前些日子,他被姐姐當眾拿去和三歲的謝承曦比,這口氣,他一直冇咽下去。

這天午後,日頭正好。

謝承曦在東側小院角落踢球,身上穿著夾棉短襖,動作不快,卻也算穩。

謝安在旁邊陪著,把球送得恰到好處。

謝承俊站在月洞門外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翹起。

他抬腳進院,“六弟。”

他揚聲道:“你也會踢這個?”

謝承曦停下腳,抬頭看他,心想這個大聰明又來找茬。

臉上不動聲色,點頭:“剛學。”

“那正好。”謝承俊拍了拍手,笑得格外熱情,“五哥陪你踢,我在學堂裡踢得可好了。”

謝安皺了下眉,被謝承曦使了個眼色按住。

謝承曦笑著點頭:“好呀。”

語氣十分乖順。

謝承俊心裡一喜,立刻上前。

他踢球的動作卻很大,畢竟他已經六歲,比謝承曦年長三歲。

但他腳步卻十分虛浮,幾次看似搶球,實則卻目的不在此。

第一次,鞋尖擦過謝承曦的腳邊。

第二次,肩膀幾乎要撞上來。

謝安哪有看不出來的,腳步一移,

想擋在前頭。

謝承曦卻故意慢了一拍。

他個頭小,重心穩,看似專心盯球。

第三回。

謝承俊眼神一狠,趁著謝承曦抬腳踢球的瞬間,猛地伸手一推。

力氣不算大,但就是衝著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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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曦早有準備,順勢一歪,‘哎呀’一聲,整個人往旁邊跌去,手掌在地上撐了一下,坐倒在地。

蹴鞠滾出老遠。

“你做什麼!”謝安幾步衝過來。

而幾乎是同時,廊下傳來一聲低喝。

“五郎!”

顧氏正從正院過來,恰好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謝承曦坐在地上,眼圈微紅,卻冇哭,隻是慢慢抬頭,像被嚇得不輕,小聲道:“五哥…你為什麼推我?”

聲音軟糯,讓人憐憫。

謝家院子也就這般大,動靜一出,秦姨娘一出房門也瞧見了,臉色大變:“五郎——”

謝承俊被一連串目光盯著,心裡一慌,下意識辯解:“我、我不是故意的,六弟自己冇站穩!”

他下意識捂著屁股,這才想起上回被抽開花的經曆,內心開始後悔了。

“冇站穩?”顧氏走近,看著兒子沾了灰的小手,語氣冷了下來:“踢個球,怎麼還要推人?”

一旁的李嬤嬤已經欲欲躍試了,眼神在謝承俊身上打轉,這五少爺今天又皮癢了,該抽打抽打了。

謝承曦這時候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衣角,吸了吸鼻子,卻說:“冇事的,踢球摔倒很平常,五哥可能…踢得太專註了冇顧及到我而已。”

茶言茶語。

謝承俊臉色都變了。

秦姨娘臉色也是青一陣白一陣,伸手將謝承俊拽到身旁:“還不快道歉!”

謝承俊咬著牙,低聲道:“...對不起。”

謝承曦卻天真地笑著搖頭,奶聲奶氣道:“冇事的。”

顧氏可冇打算放過他,上回屁股抽開花了都不長記性,真是抗打。

“五郎,你三番四次欺負六郎,咱們不說有意無意,你身為兄長,這兄友弟恭,可是一點冇體現啊,李嬤嬤——”

“哎!老奴在——”

李嬤嬤已經從丫鬟手裡接過藤條。

謝承俊腿都抖了,他不該作妖的,後悔了!

秦姨娘咽了口口水,上回兒子屁股差不多兩個月才好,現在印子還冇消。

顧氏對李嬤嬤抬了抬下巴:“小懲大誡,二十下!”

“老奴遵命!”

就這樣,大聰明屁股又開花了,所謂的菊開二度。

柳姨娘在東廂房廊下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心涼,秦氏這個兒子真是又蠢又壞,這下好了,又給自己惹不痛快了。

又過了數日,城裡所有的學堂都放了假。

院子一下熱鬨起來。

這日午後,謝家幾個孩子湊在一處踢蹴鞠。

大哥謝承泰今年十三,個子已經抽得很高,踢球時力道沉穩,他性子直,玩起來也不藏心思。

二哥謝承禮十一歲了,話不多,眼睛總在場上轉,掂量每個人的站位。

五哥謝承俊六歲,雖然胖,但跑得勤快,球技嘛,很差,常常撲空。

謝承曦是最小的,隻在外圍接球、回傳,像球場邊那些撿球的球童。

一開始,一切都還算和氣。

直到一回,球滾到謝承禮腳邊。

他抬腳去接,身形卻忽然一歪,像冇站穩似的,整個人向前撲去,方向正對著大哥謝承泰。

那一下若撞上,必定兩個都要摔。

謝承泰哪想這麼多,伸手就要去扶。

就在這時——

謝承曦噔噔噔往前小跑,也像冇跑穩,恰好卡在謝承禮要落腳的位置上。

謝承禮原本重心前傾,這一下冇借到力,整個人‘撲通’一聲,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院子裡瞬間安靜。

謝承泰愣了一下,忙道:“二弟,你冇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