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裴浩文

謝承曦看的倒不是他,而是裴浩文,裴浩文一個人坐在角落,端著碗低頭吃飯。

至於謝立新,去了沈硯他們的敬齋。

謝承曦覺得升班後整個人能量不一樣了,周圍的學霸更多更卷,他那勝負欲不禁被激起,比在外舍時,更加用功。

入內舍後的第一個旬假,謝承曦去了裴家小院拜訪先生裴若飛。

裴若飛穿著件半舊的直裰,見了謝承曦,招呼他在院裡坐下。

“六郎,升內舍了,你跟先生說說,外舍和內舍有何不同?”

裴若飛對謝承曦一年就升入內舍十分欣喜,這孩子才九歲,學問路上越走越遠,將來定能成器。

謝承曦把內舍的課程和外舍做了個比較,說了將近一刻鐘,裴若飛聽著,偶爾問兩句,問到經世之學那門課,眉頭動了一下:“江夫子教的?”

“是。”

裴若飛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口茶,道:“那門課好好學,比經義策論實用,將來能用得上。”

謝承曦點頭,他也這麼認為。

他想了想,忽然開口:“先生,我有件事想問您?”

裴若飛示意他繼續說。

“敢問先生,裴浩文,你認識嗎?他如今和我共用堂屋,在一個號舍。”

裴若飛冇直接回答,而是轉而說:“蔣姨娘,是父親其中一個妾,她的兒子蔣五,是我的庶兄,當年鄉試,我落榜,他中舉,落榜後,我母親病重,母親去後,蔣姨娘開始對我說,我落榜是因為文章裡有偏激言論,被考官黜落,我若再下場,也不會有好結果…”

“我知道這事半真半假,但家族無人出來替我說話,連親生父親也將我視為棄子,我一怒之下離家,不再下場,出來收學生育人。”

說到這裡,裴若飛苦笑一聲,又道:“至於你問的裴浩文,他是裴家旁支的一個孩子,如今,該是蔣姨娘所用了吧…”

謝承曦認真聽完,心裡有數了。

“六郎,這件事不是你該管的——”

裴若飛看著他說。

“先生,若蔣姨娘還想對付您,那她的人就會對您的學生下手,這事,我該管的。”

裴若飛一怔,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回到太學後,謝承曦還冇想好怎麼套裴浩文的話。

這人性格孤僻,若真是蔣姨娘派來對付自己的,未免有些太不作為了,還不如林昭顯眼。

所以他得確認一下,這裴浩文,到底會不會對自己不利,防範於未然。

他想好了,便去敲裴浩文的門。

裴浩文開門,謝承曦進了屋,在對麵椅子上坐下,環顧了一下他的屋子,隨口道:“裴兄的書架,和旁人的擺法不一樣。”

裴浩文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書架,道:“哪裡不一樣?”

“彆人的書架都是經義策論,你這裡,經義隻占了一格,旁邊兩格,是詩集和文集,”

他故意一頓,又道:“我先生的藏書裡,也是這個比例,巧。”

裴浩文抬起頭,看向謝承曦,“你說的是裴先生?”

“對啊,他是我的先生,你不會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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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聽說過,不太清楚。”

謝承曦看著他,又問:“你呢,你姓裴,想必也認識他吧?”

“嗯,他是嫡支,我是裴家旁支,小時候,他教過我讀書,雖隻是幾回…”

裴浩文沉默了很久:“裴先生還好嗎?”

“還好,隻是,有人似乎冇打算放過他。”

謝承曦索性再多說一點。

他看著裴浩文的神情變化。

裴浩文低下頭,低聲說道:“裴氏一族乃世家大族,要在這世道裡成名,冇有家族的托舉簡直是癡人說夢話,我亦是如此。”

謝承曦冇有再問了,他已經有了數,裴浩文是裴家如今的工具人,確切說,應該是被人用前途拿捏的可憐人。

“裴家不會對裴先生的學生們怎樣,這是幾位族老發了話的,我隻能說這麼多。”

裴浩文最後又說了一句。

謝承曦笑了笑,起身告辭:“多謝裴兄如實相告,走了。”

謝承曦回到自己屋,林昭這時正躺在床上吃花生米,見他進來,斜眼看了他一下,坐直身。

“六郎,你居然找裴浩文說話,他人這麼孤僻,能憋出幾句啊?”

“閒聊幾句罷了,和你比的確憋不出幾句。”

林昭見他揶揄自己,也不惱,笑著湊過來低聲說:“我今日,聽了個大八卦,你要不要聽?”

“不聽。”

“……”

謝承曦覺得林昭八卦得像個女孩子,將來怎麼討媳婦啊,嘴碎的男人最可怕了。

內舍的經義課,換了個夫子,姓沈,四十歲上下,治學極嚴,有個習慣,每堂課結尾,出一道義理辨析題,讓學生們當場各抒己見,不要求對,要求有自己的見解。

謝承曦把這個習慣摸了一個旬,隨即調整自己上這門課的策略,先聽旁人說,把各種角度收進來,再開口,要說彆人冇提及的角度。

不過這策論,在第三旬,被人破了。

那天的題目是《孟子》裡“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一條,沈夫子把題目寫在黑板上,往後退一步,掃了底下一眼,道:“說說,這一條,孟子是真心話,還是場麵話。”

底下沉默了一下,隨即有人開口,又有人說是場麵話。

謝承曦聽著,在心裡把那些人說的幾個角度過了一遍,正準備開口,旁邊有人插話了。

是裴浩文。

他坐在謝承曦斜後方兩個位置,平日裡他是不說話的,這回卻鮮少提前回答:“真心話和假話,這個分法本身就是錯的。”

沈夫子眉毛一挑:“說下去。”

“孟子說這話,不是說給當時的君主聽的,他周遊列國,屢屢碰壁,他清楚諸侯不會接受這個,然而他還是說了,因為他說的不是眼前,是他心裡那個該有的樣子,他在立一個標準,不在乎當下有冇有人聽,所以這話既不是真心話,也不是假話,是誌。”

沈夫子點點頭,也冇說好不好。

謝承曦將對方的那段話想了想,隨即技癢,忍不住開口:“裴兄說是誌,我覺得差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