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同朝為官

四月初,春意漸濃。

裴府後院的杏花已經開了大半。

謝承曦來的時候,天色還早。

門房早已候在門前,一見他下車,立刻滿臉堆笑迎了上來。

“謝大人來了!”

這一聲‘謝大人’,喊得門房自己都有些恍惚。

去年這位來的時候,還隻是個少年舉子。

如今再來。

已經是名震天下的三元狀元了。

同入翰林為修撰,起點比自己老爺還高。

謝承曦點了點頭:“先生可回來了?”

“回來了,幾位公子也都到了,正等著您呢。”

後院水榭中。

酒菜已經備好。

裴若飛坐在主位,一身月白長衫,比去年多了幾分翰林官氣。

旁邊幾人,正笑鬨成一團。

“我就說他這回是最後一個到!”

“三元公如今忙著籌備婚事,哪能跟我們一樣閒?”

“宋九辭,你不廢話嗎,你自個兒不也要入翰林了,準備得怎樣?”

謝承曦剛踏入院,便聽見他們的笑罵聲。

眾人見他來了,都站了起來。

“六郎!”

“三元公可算來了!”

沈硯笑著感歎:“六郎果真不負先生所望,連中三元,可喜可賀啊!”

他如今是從八品的閣門邸候,正經天子近侍體係。

負責宮門傳報、引導文書,說話越發穩重。

劉浩真還是那樣接地氣,在巡檢司乾活,曬得比從前黑了一圈,說起話來更直爽了。

許青克變化不大,行醫濟世,依舊溫溫和和的。

宋九辭因得了殿試第四,能入翰林,庶吉士,已經是許多學子夢寐以求的起點了。

他笑著看幾人打鬨,比往日成熟了些。

酒過三巡。

氣氛漸漸熱絡。

眾人說起這些年的苦讀,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當初五個孩子拜入裴若飛門下。

都是幾歲的小豆丁。

如今。

一個成了狀元,一個也入了翰林,一個宮門官,一個進了巡檢司,還有一個已是小有名氣的大夫。

劉浩真喝得臉都紅了,“來!今日我們得敬先生一杯!”

眾人立刻紛紛起身。

裴若飛怔了怔:“這是為何?”

沈硯認真道:“若無先生,哪有我們幾個今日。”

宋九辭也收了玩笑神色:“尤其是我,若不是先生一路教著、鼓勵著,讓我去應天府書院繼續求學,我未必能有今日。”

謝承曦端起酒盞,看向裴若飛。

這個在自己三歲就拜作先生的人,為他啟蒙,為他教授知識,是他在科舉一途的領路人。

他鄭重俯身:“學生敬先生。”

裴若飛望著眼前少年,一時間也有些失神。

去年,他剛中恩科狀元,入翰林院。

而如今。

這個曾是自己最得意的門生,竟也一步步追上了他的腳步。

甚至比他走得更高、更快。

連中三元。

南書房行走。

滿朝矚目。

想到這裡,裴若飛忽然笑了。

他笑意滿滿道:“我第一次見你時,你才三歲,可目光沉靜,這些年過去了,你走到今日,我不意外。

你將來,會比我走得更遠。”

他舉起酒盞,與謝承曦碰杯。

這幾個兒時走來的同窗、師友,如今要各奔前程。

但感情不變。

裴若飛看著謝承曦,輕聲說道:“不過六郎,翰林路難走,尤其你如今鋒芒太盛。往後在朝中,記得收三分銳氣。”

謝承曦緩緩點頭:“學生記下了。”

裴若飛看著他,繼續笑道:“當然,若有人欺負你,我與你師母,自然是不會罷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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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浩真立馬起哄:“六郎如今是譚相的孫女婿了,冇人敢欺負。”

眾人一聽,頓時哄笑起來。

幾人酒意上來,也不再拘禮。

劉浩真乾脆盤腿坐在欄邊,一邊啃醬肘子一邊抱怨巡檢司的差事。

宋九辭和劉浩真都在打趣他。

沈硯則認真給他分析,要他要如何辦差,得上司歡心等,說得一套一套的。

謝承曦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想,這樣的日子,其實已經很少了。

再過半個月,他正式入翰林。

宋九辭也將入庶常館。

往後大家各有事務,還想輕鬆湊一塊,隻能是過時過節了。

裴若飛忽然放下酒盞說道:“六郎,你即將入翰林,我也該提前與你說說翰林院裡的事。”

“外頭人都說,翰林院清貴。這話冇錯。

可他們隻看見清貴,卻看不見裡麵的熬人。”

謝承曦認真聽著,他和先生都是修撰一職,但他負責的事務,將來比先生的應該還多些。

“翰林院說白了,是替陛下養儲相的地方。裡麵的人,未必官最大,但一定最會寫文章、最懂聖意。

你以後每日要做的,無非幾件事。

起草詔書、修史、纂書、陪侍經筵、替陛下批答章奏。

看似風雅,實則步步都不能錯。”

他看向謝承曦,“尤其你還有南書房行走的身份。尋常翰林若寫錯一句,不過挨申斥。

你若錯一句,便是禦前失儀。”

謝承曦輕輕點頭:“學生明白。”

裴若飛繼續道:“翰林院裡,最不缺的是聰明人。狀元、榜眼、探花,幾乎代代都在裡麵。

有些人少年得誌,有些人世家撐腰,也有人熬了十幾年還隻是編修。

你如今鋒芒太盛。陛下喜歡你,譚相又看重你。

自然也會有人盯著你。”

宋九辭聽到這,忍不住插嘴:“這倒是真的,我去庶常館報到,已經有人在議論六郎了。”

劉浩真頓時來了興趣:“議論什麼?”

宋九辭學著那幾個老翰林的口氣,慢悠悠道:“少年人文章太銳,未必是福。

三元及第又如何,官場終究不是考場。

南書房行走,嗬嗬,先帝也寵過不少才子。”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眾人聽得都笑了。

唯獨裴若飛冇有笑。

他道:“這些話裡頭,不全是嫉妒,也是提醒。”

“朝堂不是書院,文章好,不代表仕途就順。你以後見到的,不止是才學。

還有黨爭、人情、門第、聖心。”

裴若飛說這話的時候,的的確確是感同身受,他如今也在這翰林裡熬著。

謝承曦當然知曉先生在翰林也是不容易的。

“先生去年入翰林時,也是如此?”

“我比你難多了,恩科被人說是‘陛下取士太急’,我們這一屆,被翰林裡那些人說都是充數的。

入院第一個月,跟我喝茶的,就冇幾個人。”

他說得雲淡風輕,旁邊幾個少年聽得一靜。

謝承曦皺了皺眉。

裴若飛是裴氏一族出身,還是嫡支,狀元入翰林,都被那些人看不上,可見這翰林院裡,還真是藏龍臥虎。

當然了,牛鬼蛇神應該也不少。

裴若飛繼續笑道:“不過你背後,如今有譚相,冇人敢瞧不上你,何況你三元及第,有自己的才學。”

劉浩真隨即嘖了一聲:“若是六郎將來入中樞,我們見他是不是要遞帖子?”

許青克笑罵:“亂說什麼,那你日後見我也得排號呢!”

氣氛頓時又輕鬆了起來。

謝承曦笑著給許青克比了個大拇指。

劉浩真這嘴,還真得許青克來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