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修史

搬入新宅後,謝承曦上值去翰林院,走路不過一炷香時間,輕鬆不少。

這日他剛回到翰林院,幾個資曆老的編修已經在院裡喝茶。

謝承曦與幾人拱手見了禮,回到自己的值房,書吏便來傳話,讓他去見掌院學士郭軾。

謝承曦去到,郭學士把一疊公文推過來,道:“如今國史館正在修前朝史,缺了幾段,你來補,這是底稿,先看,看完再來問我。”

謝承曦把那疊公文接過來,低頭看了看,厚厚一摞,最上頭壓著一張紙,寫著他要負責的部分。

前朝宰執列傳,共八人,需查閱原始檔案、起居註、會要,逐一核實,寫成傳記,字數不限,但必須有據可查,每一個說法,都要標明出處。

謝承曦問道:“敢問郭學士,原始檔案在哪裡可查?”

“國史館的庫房,鑰匙去找館裡的典籍官,他管著,要什麼檔案,跟他說,他去取。”

謝承曦點點頭,把那疊公文夾在臂彎,起身道:“那學生先去庫房。”

郭學士端起茶,點頭,算是應了。

庫房在國史館深處,典籍官姓周,四十幾歲,見了謝承曦,把他要的檔案名目聽完,轉身就往架子深處走。

走了好一會兒,搬出來一摞東西,拍在桌上,灰塵立馬揚起。

謝承曦下意識往旁邊退了一步。

周典籍說道:“這是五位宰列的起居註,另有三位的,在那邊最裡頭,我再去取。”

謝承曦把那摞東西翻開,都是厚厚的冊子,字跡細密,有些已經泛黃,看著有些年份了。

周典籍又搬來三摞,放在旁邊,道:“這是另外三位的,其中一位,起居註殘缺了三年,那三年的事,得去查會要,會要在那邊第三排架子,自己找,找到了告訴我,我給你登記。

謝承曦看了看那兩排架子,從地到頂,摞得嚴嚴實實,他問道:“會要按哪個順序排?”

“年號,但有幾段亂了,是當年整理人冇放對,你自己辨。”

謝承曦:……..

八個人的列傳,聽著不多,但每個人在任少則數年,多則十餘年,涉及的史料,橫跨幾十年。

起居註、會要、實錄、詔令,甚至野史,每一樣都是厚厚一摞,而且這些史料之間,常常互相矛盾。

起居註說某年某月某事如此,會要的記載卻不同,詔令裡的日期,和實錄也對不上。

有時候同一件事,三四個來源,他還得逐一比對,判斷哪個更可信,判斷的依據又是什麼,得寫清楚,不能含糊。

更麻煩的是,這八個人裡頭,有兩個在前朝是政敵,彼此的傳記如何措辭,又是一門學問。

他每日辰時到翰林,先處理彆的事務,午後去國史館庫房,一坐就是兩三個時辰。

抄檔案,比對,做筆記。

筆記越來越厚,等周典籍鎖門的時候,他才起身,還得把當日抄好的東西,帶回家晚上繼續整理。

之前他還在想,婚後怎麼個理由和譚姐妹分房。

這下完全不用擔心。

這些工作,每晚都占據他大部分時間,書房的燈,就冇熄過。

整個宅裡的人都知道,自家老爺公務繁忙,夜夜忙著在書房整理史料。

除了史料矛盾,措辭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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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他頭疼的便是殘缺的檔案。

其中一個人,前朝樞密副使,是檔案最不全的一個。

他任職的那幾年,恰巧遇上一場大水,宮裡的庫房進了水,那幾年的起居註,泡毀了大半,剩下的,隻有殘頁。

謝承曦在庫房裡,對著那些殘頁,看得眼睛都瞎了,才麵前一個個字抄下來。

周典籍打趣道:“修史本來就費時間,不論狀元還是探花,待遇都一樣。”

謝承曦頭都冇有抬,說道:“周典籍說的是,這事急不來。”

周典籍看了看他,冇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八篇列傳,寫完,花了謝承曦兩個月時間。

郭學士帶著幾個老編修,逐篇審看,開了一次小會。

謝承曦坐在旁邊,聽他們逐句討論,聽著他們的意見,把要修改的地方做下筆記。

會開完,郭學士道:“八篇,大體可用,有幾處還要改,改完譽清,送國史館歸檔吧。”

謝承曦應了聲,拿著那疊批了註的稿子,回到值房,又開始忙活起來。

八個人,每個人幾千字,兩個月,廢稿摞了厚厚一疊,用了將近二十錠墨,抄了幾十冊筆記,去庫房不知道多少回,晚上加班蠟燭燒了多少根。

他這日回到家,才感覺到肩膀酸痛無比。

七月的汴京,實打實的‘蒸籠天’。

日頭一上來,青磚都能燙人。

新宅雖有樹蔭遮蔽,但二進宅畢竟不大,到了正午,連風都帶著熱意。

入夏後,府裡規矩就改了些。

白日裡外院幾乎不設宴、不待客。

下人輪值也分成兩班,避開最熱的午時。

廚房改早晚兩炊,中午隻備清涼湯水與瓜果。

後院則擺上冰盆。

但即便如此,到了傍晚,空氣仍是悶悶的。

這一夜,正房裡,燈早早就熄了。

譚嫣睡在裡間,謝承曦睡外間書房。

中間隔著一扇雕花木門。

算是同居一室,不擾各安。

但謝承曦本就渾身酸痛,加上天氣熱,壓根睡不著。

外間窗戶半開,但不通風,屋裡有冰盆也熱的他輾轉難眠。

他索性起身。

走到門口小聲道:“備水。”

外頭守夜的小廝順兒立馬從廊下跑過來:“少爺,要涼水?”

“井水即可。”

順兒‘哎’了一聲,轉身就去備水。

夜深人靜,後院隻有幾盞燈籠亮著。

淨房在西側小耳房,被用作浴房。

謝承曦站在廊下,等水來。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一陣輕輕的說話聲。

“你說這天怎麼這麼熱…”

“有冰盆也還是熱,也不知夫人睡不睡得好..”

是阿紫的聲音。

還有謝康那小子的抱怨:“對啊,這麼熱的天,咋睡得著啊。”

謝承曦抬眼看過去。

廊下看見阿紫正靠著柱子扇風。

謝康蹲在臺階邊,一邊擦汗一邊嘀咕。

倒也有點cp感。

謝承曦嘴角彎了彎。

“你們在這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