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與光同塵
張婆子被發賣的消息,是謝康來告訴謝承曦的。
謝承曦聽了前因後果,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其實人多嘴雜,無分男女,都有愛嚼舌根之人。
譚姐妹這回殺雞儆猴,其餘家仆應該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了。
後宅的事有譚姐妹料理,他則需要繼續操心整頓州衙六房的事。
八月過後,涪州各縣秋收便陸續開始。
對於百姓而言,這是一年最忙的時候。
對於州衙戶房來說,同樣如此。
每日一早,各縣的稅糧冊、田畝冊、戶籍變更冊,便會送進州衙。
戶房十餘名吏員忙得腳不沾地。
人手不足還得從禮房或者吏房借調。
簽押房內,謝承曦正聽著李斯說著和戶房貼司馮康的話。
馮康今年三十二歲,十餘歲便進州衙當書吏,一步步熬到貼司,卻始終被周前行壓著。
自從謝承曦有意暗中提拔有才乾的年輕吏員,馮康便漸漸成了他的人。
李斯將昨日從馮康嘴裡聽來的話一一說起。
“大人,馮貼司說,戶房這些年,爛賬太多,有些大戶拖欠田稅,三年五年不交,賬上一直掛著。
還有些豪強侵占田畝,少報多占。
更有些死絕的人家,戶籍還在,可田地不知落入誰手裡。
最離譜的是,去年武隆縣報上來三十五戶絕戶人家,這些田地,如今全成了陳家的佃田。
稅冊上卻還是原來的名字。”
謝承曦目光微沉,問道:“冇人管?”
李斯說道:“馮貼司所言,縣裡報上來,戶房自然知曉,宋押司也知道,可大戶士紳送點禮各處打點一番,大家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時間久了,便成了舊例。”
謝承曦點點頭,這些事,見怪不怪了,真正的清官,不多。
“宋壽仁收不少銀子了吧?”
李斯皺眉道:“馮貼司說,宋押司倒未必收多少,隻是他在州衙二十多年,最講究和氣生財。
能拖就拖,能壓就壓,能不查就不查。
下麵的小吏見押司如此,自然也學會裝聾作啞。”
謝承曦心裡歎氣,好一個與光同塵。
李斯繼續道:“戶房這些爛賬,少說積了十幾年,若真要查起來,怕是整個涪州的士紳豪強都要得罪。”
謝承曦算是明白了,涪州明明冇有災荒,州庫卻始終緊緊巴巴。
不是百姓窮,是該交稅的人,冇有交。
半晌,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大戶少交,豪強不交最後缺的稅,落到老實種田的百姓身上。”
李斯苦笑:“大人,馮貼司說了,宋押司估計隻想平平安安做到致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謝承曦站起身,緩緩走到窗前,外麵,秋陽正盛。
州衙裡人來人往,一片忙碌。
良久,他說道:“戶房這死水,該活泛起來了。”
就在這時,謝安敲門進來。
“少爺,您讓我找的人,找到合適的了。”
“哦?”
謝承曦笑了,讓李斯先出去做事。
“怎樣的一個人?”
“此人名趙青橋,今年二十八歲,連考了三回府試皆落榜,冷了科舉的心,讀書不成,家境也尋常,如今替人寫信、記賬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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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此人是個懂變通的,嘴甜心細,是個可用之人。”
謝承曦微微點頭,“這就夠了。”
這些日子,他雖然先整頓了廂軍,可六房根基太深,押司、前行、貼司、書吏之間拉幫成派。
他要想下手,隻能派人滲透進去。
翌日,謝康親自提著兩盒點心,去了吏房。
吏房押司劉二福五十出頭,圓臉身胖,一見謝康進來,立刻滿臉堆笑。
“這不是謝二管事?今日怎麼有空來小老兒這裡?”
謝康嘿嘿笑著擺手:“劉押司小聲,我就一個副手,稱不得管事。”
劉二福可不傻,謝知州身邊,除了大管事謝安,幕僚李斯,便是這謝康最得用。
“劉押司,說來,倒是有件小事想麻煩您。”
劉二福哎呦一聲:“二管事這話見外了,什麼麻煩不麻煩,您隻管吩咐。”
謝康壓低聲音笑道:“家裡有個遠房親戚,讀過幾年書,如今想尋個差事。
聽說吏房貼司一直空缺,隻有兩名書吏忙前忙後。
您看…”
劉二福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我還以為什麼事。
這算什麼!
正好老夫也愁冇人幫忙,既是謝管事的親戚,那自然冇問題。
明日便讓人來吧。”
謝康連忙起身道謝,又壓低聲音說:“這事,我不想勞煩安哥和老爺,劉押司您…”
劉二福一聽,懂了,笑得臉上肥肉直顫:“放心,放心,曉得了。”
他心裡知曉,這個謝康,想插個人進來吃油水。
謝知州來了不到半年,什麼性子不好說,可底下幾個隨從,就這個謝康最好說話。
果然,是個識趣的。
三日後,趙青橋順利進入州衙,擔任吏房貼司。
他極為低調,每日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對劉二福恭敬有加。
兩名書吏稍稍有點雜事,他都搶著去做。
不過半個月,整個吏房上下便對這位趙貼司讚不絕口。
有一回,劉二福正在核對胥吏名冊,頭疼不已。
趙青橋隻掃了一眼,便發現兩處錯誤,隨後兩三下,算盤打得啪啪作響。
不過一刻鐘,便將賬冊理得清清楚楚。
劉二福都看傻了,他以為謝康送來個摸杯底的,冇想到是個能人。
“趙貼司這本事,進吏房,屈才了啊。”
趙青橋連連擺手:“押司大人謬讚,小的多年替人記賬,熟能生巧罷了。”
恰好這一幕,被前來借調名冊的戶房周前行看見。
如今戶房忙得腳不沾地,他自己恨不得一個人當三個人使,一見趙青橋這般能乾,頓時眼睛發亮。
當天晚上,他就去找宋壽仁。
“宋押司,吏房新來那個趙貼司,是個人才。”
宋壽仁抬眼看了看他:“什麼人才?”
“會算賬,還算得快,人也機靈,咱們戶房現在忙得喝茶工夫都冇有,不如向劉押司借調他三個月?等秋稅忙完,再還回去?”
宋壽仁皺了皺眉:“劉胖子舍得放人?”
周前行笑道:“吏房平日就他和兩個書吏,如今多了個貼司,比往日還清閒,借個人,想來也無妨。”
宋壽仁想了想,“也好,明日我親自去找劉胖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