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複勘(二)
酒過三巡。
宋達冉終於放下酒杯,緩緩開口。
“謝知州,本官聽說,武隆械鬥那日,你調了三百廂軍入縣?”
“正是。”
謝承曦冇有否認。
“朝廷律令,地方兵馬,不可輕易調動。”
宋達冉輕輕敲著酒杯:“謝知州可曾向夔州路報備?”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官員都聽出來了,要開始搞事情了。
謝承曦臉色不變:“回宋大人。當日漢、僚兩族近千人對峙,縣衙已無法維持秩序。
若下官逐級上報,再等夔州批複,隻怕武隆早已屍橫遍野。
下官調兵之前,已命快馬同時向夔州、朝廷遞送急報。
此舉雖有先行後奏之嫌,卻是依照《大舉編敕》關於地方急變之例,以保百姓姓名為先。”
宋達冉眼睛微微眯起,他冇想到,此人竟連律例都準備好了。
葉山接過話頭:“可若人人都以情況緊急為由先調兵,朝廷法度何在?”
謝承曦微微笑道:“葉大人所言極是,所以下官調兵之後,並未久駐武隆。
平定亂局後,廂軍已立即撤回營地。
若下官有借機掌控武隆之意,如今縣衙為何仍由武隆官吏照常辦差?”
一句反問,葉山沉默了。
事實如此。
如今武隆隻是由州衙暫攝縣務,大部分胥吏仍是原班人馬。
孫縣令被革,縣丞休假未歸,如今是王主簿代管。
這一點,他們根本挑不出毛病。
宋達冉笑了笑:“謝知州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
隻是本官還有一事不解。
聽聞武隆不少漢民、僚民,如今都對謝知州感恩戴德。
甚至有人給你立了長生牌位,不知是真是假?”
這話一出,顧山遠等人臉色都是一變。
這可是誅心之言。
地方官若百姓私立生祠,朝廷向來是極為敏感。
謝承曦好像壓根冇聽出其中深意,放下酒杯,笑著搖頭:“宋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今日才聽說此事。已經命縣衙查明。
若真有百姓私設牌位,下官會立即命人拆穿。
朝廷養士,為的是牧民,不是受百姓祭拜。
若受此虛名,豈不是本末倒置?”
宋達冉此時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幾分。
這人,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已經深諳為官之道,對著他們兩個為官多年的,都能淡定從容應對,話語間更是尋不出一絲破綻。
葉山忽然開口:“聽說謝知州要擴建碼頭,那日後涪州商稅,增長肯定極快,倒是夔州,稅賦便要減少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話題要來了。
謝承曦緩緩抬頭:“葉大人的意思,下官冇聽明白。”
葉山笑道:“本官隻是覺得,同屬一路州府,涪州太盛,未必是好事。”
謝承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葉大人,下官倒有不同看法。
商船將來願意停靠涪州,不是因為下官強留。
而是碼頭寬,貨倉更多,腳夫更足,裝卸更快。
商人逐利,自然擇優而行。
若夔州也擴建碼頭,改善河運,下官相信,商船一樣願意前往夔州。”
說到這,他舉起酒杯,望向二人:“巴蜀商路,本就不是一家獨享。
今日商船停涪州,明日也可能停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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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為官,與其想著如何攔商船。
不如想著,如何讓商船願意主動停下。”
宋達冉和葉山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
謝承曦立馬笑著補充道:“這不過是下官愚見,還望兩位大人彆怪我失言才是。”
宋達冉忽然哈哈大笑:“好!不愧是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崔閣老的關門弟子,這一席話,本官受教了。”
嘴上這麼說,可他與葉山對視一眼。
都從彼此眼中看到同一個念頭。
這個謝承曦,不僅心思縝密,更是口舌如刀,稍有不慎,反倒會落入他的圈套之中。
宴席散去,仆役收拾杯盤。
謝承曦緩步進了書房。
顧山遠早已等候在那裡。
桌上,一壺新沏的茶水正冒著熱氣。
顧山遠給他倒了一杯。
謝承曦坐到書案後,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片刻後,他忽然笑道:“這頓酒,他們喝得不痛快。”
顧山遠也笑了:“大人也冇讓他們痛快。”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笑聲過後,顧山遠認真道:“今日宋達冉和葉山二人,看似隻問了三件事。
調兵,百姓立長生牌,碼頭商稅。
實際上,每一句都在試探。”
謝承曦點點頭:“不錯,調兵,是想坐實我越權。
長生牌,是想扣我收買民心,邀買名望。
碼頭,則是替夔州探我口風。”
顧山遠問道:“那大人為何不索性示弱?”
謝承曦放下茶盞:“示弱,也分對象。
宋達冉這種人,你退一步,他便會進一步。
葉山呢,你解釋一句,他便會追問十句。
與其如此,不如讓他們知道。
我不是初入官場的愣頭青,也不是他們隨意能拿捏的年輕知州。”
顧山遠微微點頭:“大人今晚寸步未讓,不過..也留了些餘地。”
謝承曦輕輕一笑:“官場爭的不是輸贏,是分寸。
今日我若咄咄逼人,他們便可借機說我年少輕狂,不敬上官。
若我唯唯諾諾,他們又會覺得我心虛。
所以,隻能讓他們贏不了,也冇輸給我。”
顧山遠眼中露出幾分讚許,這位大人,今年不過十七歲,可說起官場,竟已有幾分老臣風範。
即使是成都錢知府,大人的這位師兄,為官多年,也就差不多的境界。
難怪大人能入譚相的眼,也能短短一年時間,在涪州站穩腳跟。
自己,跟了位明主。
沉默片刻,顧山遠又道:“大人,屬下覺得,他們此次前來,查案雖是真,但更想查的,是您。”
謝承曦點頭:“我知道,涪州碼頭擴建完成後,夔州的商稅至少一年要少兩成。
夔州哪兒坐得住,難得朝廷派他們兩位夔州官員來,定會給我弄些麻煩才能向趙旭伸複命。
官場上,利益,永遠比立場穩固。
宋達冉今日能替趙旭伸說話,不是因為他們情誼深厚,而是夔州商稅少了,他這個轉運使臉上不好看。
葉山呢,看似查案,其實也是替夔州官場穩住局麵。
他們針對的其實不是我,是涪州。
武隆案,他們查不出什麼,因為所有東西都是真實發生。
我們要防的,是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