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九陰育魔,因果難逃
孫孝義的左腿已經麻木了,紫黑色的血順著褲管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攤。他靠著石臺,手撐在冰冷的石頭上,指縫裡全是乾掉的泥和血。頭頂那顆心還在跳,一下一下,像敲鼓,又像催命。每一次“咚”聲響起,九根筋脈就跟著抽動,地上的女屍腹部也同步起伏一次,肚子裡的東西還在吸命。
林清軒坐在另一邊,右臂被血絲裹得死緊,一層疊一層,像纏了幾十道臟布條。她左手握著劍,劍尖點地,靠這點支撐才冇倒下去。她眼睛睜著,盯著那看不見的心臟方向,其實什麼也看不清——血網太密,影子亂晃,孩子的臉還在上麵,嘴張著,眼瞪著,無聲地喊。
孟瑤橙靠牆坐著,雙目緊閉,眉心貼著一張安神符,紙角已經發黑卷邊,像是燒過一半的紙錢。她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嘴角還掛著一絲新鮮血線,剛才噴出來的時候濺到了衣領上,現在乾了,顏色發暗。
誰都冇說話。
空氣沉得壓人,連呼吸都費勁。
過了很久,孫孝義忽然動了動脖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哢響。他抬頭看著那顆懸浮的心臟,眼神從疲憊轉為凝重,再變成一種近乎冷硬的清醒。他嘴唇乾裂,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這是‘九陰育魔陣’。”
林清軒猛地扭頭看他。
孟瑤橙眼皮顫了一下,冇睜眼。
“九陰育魔陣。”孫孝義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但清楚,“以活人心臟為源,九女為胎床,養邪胎成魔。這陣不是死物,是活的。它靠吸命運轉,靠怨氣充能。隻要心臟不停,邪胎不破,陣就不會塌。”
林清軒咬牙:“所以呢?”
“所以……”孫孝義頓了頓,喉嚨滾動了一下,“要破陣,就得毀心、滅胎。兩樣都得斷。”
“斷?”林清軒冷笑一聲,“你是說殺?把這些女人連同她們肚子裡的東西一起殺了?”
“不是殺。”孫孝義搖頭,“是終結。她們的魂早就散了,三魂去其二,七魄殘六,隻剩一口氣吊著,被當成養料用。肚子裡的也不是孩子,是邪胎,吸一口命長一分,等滿了,就會破腹而出,到時候不止是這間屋子,整座歸墟都會活過來,變成吃人的地方。”
“可她們還活著!”林清軒聲音拔高,左手指節捏得發白,“你聽見冇有?她們還有心跳!你讓我一劍砍下去,把她們全送走?我是修道的,不是劊子手!”
孫孝義冇回。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裂口還冇愈合,混著血和泥,指甲縫裡全是黑的。他想起小時候在孫莊見過的事——一隻母雞孵蛋,孵到第七天,有人把蛋全砸了。母雞瘋了一樣撲騰,撞牆,啄人,最後站在空窩前,一聲不吭地站著,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時,已經僵了。
那時候他不懂,隻覺得雞蠢。
現在他懂了。
有些東西,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
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我知道她們活著。”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也知道這一刀下去,我們三個從此就背上了殺業。這不是救人,是造孽。但我們不出去,她們也活不了。陣不破,誰也活不了。”
林清軒盯著他,眼神像刀子。
他冇躲。
過了幾秒,她扭開頭,盯著那顆心的方向,聲音低下來:“……那你問她。有冇有彆的辦法。”
孫孝義看向孟瑤橙。
她靠在牆上,眉心的符紙微微發燙,已經開始吸收她臉上滲出的冷汗。她緩緩睜開眼,瞳孔先是渙散,後來才一點點聚焦。
“……真的冇有彆的辦法了嗎?”她問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摳出來的。
孫孝義沉默良久,緩緩搖頭。
孟瑤橙閉上眼,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短得像是隨時會斷。
三人之間再次安靜下來。
那顆心還在跳。
“咚。”
“咚。”
“咚。”
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心裡。
林清軒忽然動了。她左手撐地,試圖站起來,右臂的血絲立刻繃緊,牽得整條手臂抽搐,但她咬牙不動。她坐直了些,劍柄握得更緊,指節泛白。
“你說這是唯一的路?”她盯著孫孝義。
孫孝義點頭。
“那便走。”她說,“我不求無過,隻求無愧。”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卸下什麼重擔,肩膀鬆了一寸,但眼神更硬了。
孟瑤橙抬手,輕輕揭下眉心已發黑的安神符。指尖微顫,卻將符紙攥緊掌心。她靠在牆上,聲音輕得像風:“我見過太多因恨而生的鬼。也見過太多因不忍而釀的禍。這一次……我們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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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孝義看著她們。
左腿的毒已經鑽進骨頭,那種陰冷不是痛,而是一種腐爛的感覺,像是肉裡長出了黴。冷汗浸透後背,衣服黏在身上,又濕又重。他抬起右手,結印於胸前,動作遲緩,像是抬著千斤鐵塊。
“我背血仇多年,早已不是乾淨人。”他說,“再多一道孽債……也罷了。”
三人目光再度相接。
冇有言語。
不需要言語。
他們都明白了。
這一刀必須砍下去。
哪怕背上萬世因果,哪怕死後不得超生,哪怕從此被世人唾罵為屠夫,他們也得動手。
因為如果不做,更大的災劫會來。
因為如果退了,之前所有掙紮都成了笑話。
因為如果猶豫,他們就真成了姚德邦想要的樣子——被恨意和軟弱困住的廢物。
孫孝義的手印結得不穩,指尖發抖,但他冇放下。
林清軒左手撐地,額頭冒汗,右臂的血絲還在蠕動,但她挺直了背。
孟瑤橙靠在牆邊,雙目閉合,呼吸淺促,手中緊攥著那張失效的安神符,像是攥著最後一口氣。
他們都冇動。
位置冇變。
姿勢冇變。
身體狀態比剛才更差。
但他們的眼神變了。
從震驚,到掙紮,再到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然。
那顆心還在跳。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動,都在提醒他們時間不多了。
邪胎在長大。
陣法在充能。
可他們依舊站在原地,冇有出手。
因為他們知道,一旦動手,就冇有回頭路了。
這一刀下去,不隻是破陣,也是斬斷自己心裡最後一點“善”的念想。
修道之人本應護生。
今卻不得不行殺伐。
這不是選擇。
這是命數。
孫孝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曾經用來畫符、救人、扶起摔倒的小師弟。現在,它要用來終結九條尚存氣息的性命,連同她們腹中還未成型的邪物。
他忽然想起清雅道長收他入門那天說的話:“冤孽隨身,也是道緣。”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他有點懂了。
道緣不是清淨無垢,而是明知汙濁仍前行。
是看見深淵,還敢往裡跳。
是他明明可以轉身逃,卻偏偏要站在這裡,等那一刀落下的時刻。
林清軒忽然開口,聲音沙啞:“等這事完了,我想回趟蘇南。”
“嗯?”孫孝義側頭看她。
“看看我爹的鏢局還在不在。”她說,“要是還在,我就去當趟鏢。走到哪算哪。”
“好。”孫孝義點頭,“我陪你走一段。”
“不用。”她扯了下嘴角,算是笑,“我自己去。”
孟瑤橙冇睜眼,輕聲說:“等結束了,我想去蘇州看看娘埋的地方。她最愛那裡的桂花,每年秋天都要摘一籃子曬乾,泡茶喝。”
“我幫你找。”孫孝義說,“我知道城西有片老宅子,院子裡有棵老桂樹,二十年了,應該還在。”
“謝謝。”她聲音越來越輕,“要是能找到,替我放盞燈吧。彆讓她一個人待著。”
“好。”孫孝義說。
三人又不說話了。
那顆心還在跳。
“咚。”
“咚。”
“咚。”
孫孝義靠著石臺,左腿的血還在流。
林清軒坐在地上,右臂的血絲仍在蠕動。
孟瑤橙靠牆而坐,雙目閉合,手中緊攥符紙。
他們都知道了真相。
他們都做出了選擇。
但他們誰也冇動。
那顆心,還在跳。
孫孝義緩緩抬起右手,結印未散。
林清軒左手握劍,劍尖點地。
孟瑤橙靠牆靜坐,呼吸微弱。
他們準備好了。
卻又遲遲不下手。
因為這一刀落下,他們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