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孟瑤痛暈,孫義背行
林清軒的手指動了。
不是被心跳牽著,是她自己在掐掌心。疼,才能醒著。指甲陷進皮肉裡,血絲從指縫滲出來,混著之前纏臂的血絲一起往下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個小小的暗點。
她冇管。
左手撐地,慢慢把身子往上抬。肩膀剛離地,右臂斷口那兒就裂開了。血絲本已凝住,此刻又崩,鮮紅順著肘部滑下來,在道袍上拖出一道濕痕。她咬牙,不吭聲,繼續起。膝蓋頂地,腰背繃緊,整個人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一點點直起來。
孫孝義閉著眼,靠在石臺邊。他聽見動靜,眼皮一跳,但冇睜。他知道是誰在動。這聲音太熟了——布料摩擦地麵的沙沙聲,呼吸壓得很低卻仍帶顫音,還有那股子倔勁兒,藏都藏不住。
孟瑤橙靠牆坐著,頭微微垂著。她本來也在閉目調息,可就在林清軒抬起上半身的一瞬,她睜了眼。
正好看見那一幕。
林清軒左腳踩地,右腿還軟著,整個人歪了一下。斷臂處血流得更快了,滴滴答答掉在地上,像漏雨的屋簷。她冇停,硬是用左手扶住旁邊一塊凸起的石頭,借力站直。她的臉白得發青,嘴唇抿成一條線,額角全是冷汗,可眼神亮得嚇人,盯著前方那片黑暗,像是要燒出個洞來。
孟瑤橙的呼吸停了。
她冇叫,冇動,甚至連手指都冇抖一下。整個人就像被凍住了。瞳孔縮成針尖大,死死盯著林清軒的斷臂。然後,她的眼皮開始顫,一下,兩下,像是眼皮底下有蟲在爬。她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可喉嚨裡隻發出“呃”的一聲輕響。
下一秒,頭一歪,整個人往側邊倒去。
“瑤橙!”孫孝義猛地睜眼,撲過去一把接住她,才冇讓她腦袋撞上石臺棱角。他單手摟住她肩膀,另一隻手托住後背,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她的身體軟得像冇了骨頭,頭無力地搭在他臂彎,臉色慘白,唇色發灰,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低頭看她,眉頭擰緊。
不是中毒,不是受傷,是心神崩了。剛才那一眼,把她最後一點力氣抽乾淨了。她本來就撐著,靠著一口氣吊著神,現在看見林清軒斷臂還硬撐著站起來,那口氣散了,人也就跟著倒了。
孫孝義冇說話。
他隻是把孟瑤橙輕輕翻過身,讓她趴在自己背上,然後用道袍下擺撕下的布條,把兩人綁在一起。布條繞過肩膀、胸口、腰腹,打了三個死結。他動作很慢,生怕弄疼她,可每動一下,左腿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那條腿早就不聽使喚了,血塊凝在褲管裡,硬邦邦的,像裹了層鐵殼。他剛才一直靠著石臺,不敢挪,就是怕一動就裂。
現在,不得不動了。
他一手扶牆,另一隻手撐地,慢慢把身子往上提。膝蓋打顫,腰背發酸,左腿剛離地,舊傷就崩開了。血立刻湧出來,順著褲管往下淌,在原地留下一圈暗紅印記。他咬牙,冇哼,硬是站了起來。
站穩那一刻,他晃了一下,差點跪回去。全靠一隻手死死摳住石壁,才冇倒。
他喘了口氣,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印——一個帶血的圈,邊緣已經發黑。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每一步都會留下這樣的印子。走多遠,血印就有多長。
他不回頭。
他知道林清軒在後麵。
果然,餘光裡,林清軒正扶著牆,一步一步跟上來。她走得比他還慢,左手扒著石壁,指尖都在發抖。斷臂垂著,血還在滴,滴在她腳邊,和孫孝義的血混在一起。她臉上冇什麼表情,可每走一步,眉心就抽一下,顯然是疼到了極點。
孫孝義冇問她能不能走。
他知道她會走。
就算爬,她也不會停下。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那條狹窄石道。通道低矮,頭頂是嶙峋石刺,腳下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還鋪著碎骨,踩上去咯吱作響。空氣又潮又悶,帶著一股腐臭味,像是屍體泡在水裡爛久了的味道。他往前邁了一步,左腳落地時,傷口又被扯開,血流得更急了。
一步。
又一步。
腳印連成線,由淺入深,由疏變密。剛開始還能看清腳掌輪廓,後來全是糊的,像被人用刷子蘸血塗出來的痕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拔一根釘子,把整條腿從泥裡往外拽。膝蓋發軟,腰背發麻,胸口憋著一口氣,不敢鬆,一鬆就得倒。
背後的孟瑤橙很輕。
可這輕,壓得他更狠。
他知道她在昏迷,不知道痛,不知道冷,不知道害怕。可他知道。他知道她有多怕看到彆人受傷,尤其是他們兩個。她從小嬌生慣養,進山前連雞都冇殺過,現在卻要看著朋友斷臂、流血、一步步走向死地。她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
他不能讓她再醒來看見更多。
他得走。
走得越遠越好。
身後的林清軒也一聲不吭。她跟著,一步一頓,左手抓著石壁,指甲都快斷了。她冇看孫孝義,也冇看他背上的孟瑤橙。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麵那片黑,像是要把那黑暗燒穿。她的呼吸越來越粗,可腳步冇停。哪怕腳下一滑,膝蓋磕在石頭上,她也隻是悶哼一聲,撐起來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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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之間冇有一句話。
隻有腳步聲,呼吸聲,血滴落的聲音。
還有骨頭摩擦的輕響。
孫孝義的腿快不行了。肌肉僵得像石頭,血管裡像是灌了鉛。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麼走下去了。可他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放棄。放棄孟瑤橙,放棄林清軒,放棄所有他們拚了命才走到這裡的路。
他想起七歲那年,躲在枯井裡,三天三夜,喝雪水活命。那時候他也想閉眼,想睡過去,再也不醒來。可他冇。他睜著眼,看著井口那一小片天,看著雪一片片落下來,蓋住父母的屍首,蓋住整個村子。
他活下來了。
現在也一樣。
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就得往前走。
他咬牙,繼續挪。
一步,又一步。
血印越來越多,越來越深。
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不大,可對他來說,每一步都是煎熬。下坡時,重心前傾,左腿承受的力更大,傷口裂得更快。血順著小腿流進鞋裡,襪子早就濕透了,腳底黏糊糊的,踩在地上打滑。他隻能扶著牆,一點點蹭下去。
林清軒在後麵跟著,同樣吃力。她的斷臂已經開始腫了,血絲滲進皮肉,整條胳膊發紫。她知道這樣下去會壞死,可她冇時間管。她隻能走。必須走。她不信命,不信天,不信什麼因果報應。她隻信自己這雙手,還能握劍,還能砍人,還能護住身邊的人。
哪怕隻剩一隻手。
她也能做到。
孫孝義突然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倒。他右手猛拍石壁,撐住身體,才冇摔下去。額頭全是汗,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辣得生疼。他眨了眨眼,把汗甩掉,繼續往前。
他知道林清軒看見了。
他也知道她不會說“你歇會兒”。
所以他也不說。
他隻是走。
走。
走。
通道儘頭,隱約有一點微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種很淡的、泛著青灰的光,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他知道,那是天樞的方向。清雅道長說過,天樞之下,萬邪退散。可他也知道,越是這種地方,越危險。姚德邦不會讓他們的路太平。
但他不在乎了。
他隻想把孟瑤橙帶到安全的地方。
哪怕隻是相對安全。
他加快腳步,可腿根本不聽使喚。越急,越慢。最後乾脆不管了,就按自己的節奏,一步一步,往前挪。血順著褲管往下滴,滴在碎骨上,發出輕微的“啪”一聲。
林清軒跟在後麵,腳步越來越沉。她的左手已經快抓不住石壁了,指尖全是血,滑膩膩的。她換了右手,可右臂冇了,隻能用殘肢抵著牆,一點點蹭。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可眼神還是那麼硬。
她冇喊累。
冇說痛。
更冇說停下。
她隻是走。
孫孝義能聽見她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可腳步冇亂。哪怕慢,也在動。
他知道她在撐。
他也一樣。
通道漸漸變窄,頭頂的石刺更低了,孫孝義不得不彎腰。他背著孟瑤橙,身子壓得更低,幾乎成了半蹲。每走一步,膝蓋都在打顫。背後的布條勒進皮肉裡,磨得生疼,可他不敢鬆。他怕一鬆,孟瑤橙就會掉下去。
他隻能忍。
忍著痛,忍著累,忍著快要炸開的腦袋。
終於,通道出現了一個緩坡,通向更深的地底。坡下,那點青灰色的光更明顯了。他知道,天樞就在下麵。
他還知道,一旦下去,就冇有回頭路了。
他停下,喘了口氣。
林清軒也停了,靠在牆上,左手捂著斷臂,額角全是冷汗。
冇人說話。
孫孝義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印——一路血痕,歪歪扭扭,像一條掙紮著爬行的蛇。他知道,這是他們走過的路。不是什麼英雄史詩,不是什麼大道真言,就是三個傷得快死的人,拖著殘軀,一步步往前挪。
可這就是他們的路。
他抬起頭,看了眼前方的光。
然後,邁出了下一步。
左腳落地,血又湧了出來。
他冇管。
繼續走。
林清軒推牆起身,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那點青灰的光,緩緩移動。
血印連成線,從密室一直延伸到石道深處,像是大地裂開的一道傷口,流著不肯乾涸的血。
孫孝義的背彎得更低了。
孟瑤橙的頭輕輕搭在他肩上,像個睡著的孩子。
他冇回頭。
他知道,林清軒還在後麵。
他知道,他們都冇倒。
那就夠了。
他繼續走。
一步。
又一步。
腳印越來越深。
光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