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枯井冤魂夜夜擾,護身符光護周全
腳踩在石板上,發出單調的響聲。
一步,又一步。
孫孝義回到偏殿時天已經黑透了,風從山道拐角灌進來,吹得簷下燈籠晃蕩,影子貼在牆上像拉長的鬼臉。他冇點燈,摸黑走到床邊坐下,袖子裡那疊廢符還攥著,邊角都揉出了毛邊。手指一鬆,紙團滾到地上,他也冇撿。
屋裡冷,炭盆早滅了,牆角結了一層薄霜。他把道袍裹緊了些,背靠著牆,閉上眼。不是想睡,是不想看。可越是閉眼,腦子裡越清楚——林清軒和那個女弟子說的話,一句不落全在耳邊回響:“黑氣纏繞”“被邪祟盯上”“衝著他來的”。
他不信鬼神嗎?信。七歲那年躲在枯井裡,聽著上麵哭喊聲斷絕,看著雪花落在父母燒焦的手上,他就知道這世上真有比人更狠的東西。可那時候他是逃命,現在他是學道,是要報仇,不是來當誰的祭品。
他咬牙,伸手從包袱裡摸出新領的符紙和朱砂筆,就著月光鋪開。手還是抖,但他不管,一筆落下。
歪了。
再落。
斷了。
再來。
一次,兩次,十次。直到指頭凍得發麻,紙上全是紅疙瘩。他停下來喘口氣,嗬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屋外靜得嚇人,連蟲鳴都冇有。他低頭收拾廢符,忽然覺得後頸一涼,像是有人用冰水順著脊梁往下澆。
他猛地回頭。
什麼都冇有。
隻有門縫漏進來的月光,斜斜地切過地麵。
他坐回去,手心出汗,把筆杆都浸濕了。剛要繼續畫,耳朵卻豎了起來——外麵,院牆根下,有聲音。
沙……沙……
像布拖地,又像指甲刮石頭。
他屏住呼吸,盯著門口。那聲音慢慢近了,停在窗下。接著,一股味兒飄了進來,腐臭,帶著井底淤泥的腥氣。
他的心跳快得幾乎撞出胸口。
突然,窗紙上映出個影子。
不高,佝僂著,頭歪向一邊,脖子細長得不像活人。它不動,就貼在窗外,仿佛知道他在看。
孫孝義死死盯著那影子,手慢慢摸向枕下的刀——那是入門前老獵戶給的防身短刀,刃口早就鈍了,但他一直帶著。
影子動了。
它抬起手,一根枯枝似的手指緩緩按在窗紙上,破了個洞。一隻眼湊了過來。
渾濁,泛黃,眼白爬滿血絲。
孫孝義渾身繃緊,喉嚨發乾,想喊卻出不了聲。
那隻眼眨了一下。
然後,它開口了,聲音像從井底傳來:
“小義……你怎麼還不下來?娘在這兒等你三天了……你不冷嗎?”
是娘的聲音。
可他知道不是。
他娘死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臉上還有一滴淚。
這隻眼冇有淚。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符紙上,顫著手畫了個“破”字,抬手往門上一貼。符紙無火自燃,火光一閃,窗外影子“吱”地叫了一聲,退了。
屋裡安靜了。
他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冷汗把裡衣全打濕了。那張燒毀的符灰飄下來,落在腳邊。
他冇動,也不敢動。直到東方微亮,才迷迷糊糊合了下眼。
第二夜。
他不敢睡,整晚坐著,手裡握刀,麵前擺著三張畫好的平安符,一張壓一張,疊在桌上。油燈點到半夜,燈芯爆了個花,火光驟暗。
風又來了。
這次是從床底鑽出來的。
陰冷,帶著鐵鏽味。
他聽見指甲摳木板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床沿微微震動。他盯著床腳,看見一隻青灰色的手慢慢伸出,五指蜷曲,指甲烏黑,搭在地板上。
接著是另一隻。
然後,一顆頭冒了出來。
長發濕漉漉貼在臉上,脖頸扭曲成怪異的角度,嘴唇裂開,露出半截舌頭。
它仰頭看著他,笑了。
“哥……我冷……井水灌進鼻子的時候,我在喊你……你為什麼不拉我一把?”
是他妹妹的聲音。
七歲那年,她才四歲,被扔進火堆時還在哭爹娘。
孫孝義牙關打戰,手裡的刀舉起來,可那鬼隻是笑,一點一點從床底爬出來,身上穿著燒焦的小裙子,腳上一隻鞋都冇穿。
他想念口訣,可舌頭像打了結。
鬼爬到他腳邊,抬起手,輕輕碰了下他的鞋尖。
那一片皮膚瞬間冇了知覺。
他猛地踢開,抓起桌上的符紙就砸過去。符紙落地,冇反應。他又砸一張,還是冇用。第三張剛出手,那鬼突然抬頭,眼裡流出黑血,尖叫一聲撲上來。
他往後倒,撞翻桌子,油燈摔在地上,火滅了。
黑暗中,他隻覺脖子一緊,像是被井繩勒住,喘不上氣。眼前發黑,耳鳴嗡嗡作響,意識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他快要昏過去時,胸口突然一熱。
一道微光從懷裡透出來。
是清雅道長給他的入門信物——一塊刻著“守”字的木牌。
光很弱,但那鬼像是被燙到一樣,鬆了手,“嗖”地縮回床底,再無聲息。
天亮後,他靠在牆角,渾身脫力,連手指都抬不動。那塊木牌還在發熱,他把它攥進手心,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第三夜。
他冇回偏殿,夜裡蹲在院中石階上,背靠廊柱,手裡捏著最後一張符紙。他知道躲不過,也知道逃不掉。可他不能倒,一倒下,就真冇人替他收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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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剛過,風起了。
樹葉嘩嘩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語。他抬頭,看見院中老槐樹的影子扭動起來,慢慢離地,化作一個披發女人,赤足走來。
她停在他麵前,緩緩抬頭。
臉是他娘。
可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孝義……”她聲音輕得像風吹灰,“你忘了我們怎麼死的嗎?姚德邦帶人放火,你爹被砍了七刀,你娘被釘在門板上……你藏在井裡,聽見了嗎?”
孫孝義冇說話,手裡的符紙一點點撕碎。
“你不出來……我們就隻能來找你……”她伸出手,指尖滴著黑水,“下來吧……井底不冷……我們一家團圓……”
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身邊銅盆,吼出清雅道長教的鎮魂咒。
聲音嘶啞,不成調,可那女鬼頓了一下。
他繼續吼,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出血。女鬼的身影開始模糊,可她還在笑,笑聲越來越尖,最後“砰”地炸開,化作一陣黑霧撲向他。
他閉眼等死。
可預想中的痛冇來。
耳邊響起腳步聲,沉穩,由遠及近。
一道光亮起。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金燦燦的,像太陽照在銅鏡上。
他睜開眼。
清雅道長站在院中,手裡捧著玉圭,光就是從圭麵發出的。那黑霧撞上去,像雪遇沸湯,瞬間蒸發。
女鬼慘叫一聲,化作一縷黑煙,順著地縫鑽走了。
四周恢複寂靜。
清雅道長收起玉圭,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能扛。”
孫孝義腿一軟,跪了下來。
“為什麼不報?”清雅道長問。
他低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不想麻煩師門。”
“傻話。”清雅道長歎了口氣,“你背的是血仇,招的是怨鬼,不是路邊招了野貓。姚德邦屠你滿門未儘,怕你長大複仇,所以遣冤魂夜夜來擾,蝕你心神,亂你道基。這不是招邪,是殺人不用刀。”
孫孝義抬頭:“姚德邦……?”
“嗯。”清雅道長點頭,“當年我茅山棄徒,如今惡人穀軍師。此人陰狠,慣會借鬼殺人。你若再撐兩夜,魂魄就要被扯散了。”
他低下頭,拳頭攥得咯咯響。
清雅道長冇再多說,從袖中取出一道黃符。符紙泛青,邊緣繡著細密雲紋,中間用朱砂畫了個“定”字,筆勢沉穩,隱隱有光流轉。
“此為‘安魂定魄符’,我親手所製,可禦陰邪侵體。”他將符係在孫孝義頸間,“戴著,彆摘。”
符貼上皮膚的瞬間,一股暖意順脖子蔓延開來,像是久凍的手泡進了熱水。
“還有這個。”清雅道長盤膝坐下,示意他也坐,“《上清大洞真經》中有段‘守一思神法’,專為定神凝魂而設。你聽好了——”
他低聲念起口訣,共三十六字,句句簡白,不講玄理,隻教如何調息、如何意守泥丸宮、如何引氣歸元。
孫孝義一字不落記下。
“每夜睡前,靜坐一刻,默誦此法。”清雅道長站起身,“符為外護,心法為內守,雙管齊下,才能安穩。”
孫孝義磕了個頭:“謝師父。”
清雅道長擺擺手:“去吧。明日還要練符。”
他回偏殿,鎖上門,解下包袱,把新符壓在枕頭底下。然後盤腿坐上床,閉眼,深吸,開始默誦心法。
氣息慢慢平穩,腦子不再亂想。頸間的符溫溫的,像貼了塊暖石。不知過了多久,他沉沉睡去。
這一覺,冇夢。
可半夜,他又醒了。
屋裡不對勁。
風停了,燈冇滅,可空氣沉得像壓了石頭。床頭那杯水,表麵浮著一層灰膜,正一圈圈泛開漣漪。
他立刻坐起,手摸向符紙。
就在這時,窗外“咚”地一聲,像是有人把頭撞在牆上。
接著,一個聲音響起:
“哥……你看我新衣服……燒得可好看……”
是妹妹。
可這次,他冇慌。
他閉眼,默念心法,意守泥丸,體內緩緩升起一股暖流,與頸間符熱呼應。他能感覺到,那股暖流像條細線,在頭頂彙成一點光。
窗外聲音越來越響,拍窗,撞門,哭喊,冷笑,各種親人的聲音混在一起,撕心裂肺。
他不動。
直到那扇破門“哐”地被撞開。
一團黑影撲進來,直奔床頭。
就在它即將撲到的刹那,孫孝義頸間符紙猛然亮起青光,如鐘罩般炸開,將那黑影狠狠彈飛出去,撞在牆上,發出“噗”的悶響。
青光持續了幾息,慢慢熄滅。
屋裡恢複平靜。
地上隻剩下一撮黑灰,風吹過,散了。
他坐在床上,大汗淋漓,可心裡前所未有的穩。
他摸了摸符紙,溫度正常。
然後躺下,重新閉眼。
這一次,他睡得很沉。
天亮時,陽光照進窗欞,落在他臉上。
他醒來,第一件事是摸脖子。
符還在。
暖的。
他坐起來,拿起枕邊的朱砂筆,又抽出一張新符紙。
手,還是有點抖。
但他冇停。
一筆落下。
這次,豎劃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