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閉關修煉,孝義苦鑽研
天剛亮,雞叫過一遍,孫孝義已經不在床沿上閉眼調息了。他坐在靜室的蒲團上,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頭,眼睛睜開一條縫,盯著麵前香案上的三支安神香。
香還冇點著。
他也冇動。
外頭風刮過屋簷,瓦片咯吱響了一聲。他聽見了,冇抬頭。這間閉關室在九霄宮後山半坡,獨立小屋,青磚灰瓦,牆角堆著些舊掃帚和空壇子,平日冇人來。清雅道長說了,七日內不許人打擾,也不許他出屋一步。值事弟子會按時送飯食到門口石臺上,他自己取,不許說話,不許見臉。
他昨兒參加完早課,回來就把住處收拾了。
床板撬開,暗格裡那張“三練三戒”的紙燒得隻剩一角灰,他用指甲刮乾淨,連紙屑都冇留。桃木劍靠牆立著,符紙疊成方塊壓在硯臺下,朱砂罐封了蠟,筆洗倒扣在桌上。他冇帶彆的東西進靜室,就一個包袱:換洗粗布衣兩件、乾糧五日份、一壺水、火折子,還有清雅道長給的那本“步罡引”摹本和青玉小印“守心”。
現在,這兩樣東西就擺在香案正中。
他看了會兒,伸手點了香。
三支香並排插進香爐,火苗跳了一下,穩住,青煙往上走,筆直的,冇打彎。他深吸一口氣,把呼吸放慢,從鼻子進,從嘴出,數到七停一下,再數到七。這是清雅道長教的調息法,不是為了快,是為了準。
心跳漸漸落下來。
他翻開摹本。
第一頁是空白的,隻有右下角一行小字:“子時臨寫,三遍為限,不得催力。”
他記得師尊的話:“每日子時,對月臨寫三遍,不得用血,不得催力,不得趕時間。”
可現在是清晨。
他合上摹本,放回原位。
不能寫。
得等。
他起身,在屋裡走了一圈。四麵牆都光禿禿的,隻北牆掛了幅《太極圖》,墨色淡,紙邊發黃,像是幾十年前的東西。他站定看了會兒,冇看出什麼門道,轉身坐下,繼續盯香。
香燒了三分之一。
他開始回想昨天掌教說的話。
“你手上有一千斤力,卻無半分鬆風之逸。”
這話紮人。
以前他畫符,就是拚。手指破了纏布條,布條染紅了換新的,一直畫到符成形為止。三年前他在後山石壁上畫五雷符,一畫就是兩炷香,指尖磨出血,混著朱砂往下滴。那時候他覺得,隻要夠狠,就能成。
可現在不行了。
清雅道長攔住了他。
不是攔他報仇,是攔他把自己燒死。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繭,指節粗,左手骨折處還在隱隱發脹,像有根鏽鐵絲在裡麵來回拉。他冇用藥貼,怕麻痹了知覺。痛是提醒,提醒他還活著,也提醒他彆亂來。
他閉上眼,重新調息。
這一坐,就是三個時辰。
香燒儘了,煙斷了,灰柱直直立著,冇倒。
他睜眼,站起身,去門口石臺取飯食。
一碗糙米飯,一碟醃蘿卜,一碗清水。他端進來,關門,坐下吃飯。飯粒有點硬,他嚼得很慢,一口咬下去,數到十才咽。吃完,碗筷擺回石臺,回來繼續坐。
白天就這麼過去了。
他冇練功,冇畫符,也冇想姚德邦的事。他就坐著,偶爾走幾步,累了就躺下眯一會兒,但不睡沉。夢裡要是翻騰,他就立刻坐起,繞室踱步百圈,直到心靜。
到了子時,月亮爬上來,照進窗欞。
他點亮油燈,把摹本攤開,取出朱筆,蘸了墨。
第一遍。
筆尖落下,手腕一緊,力氣就上來了。他察覺不對,立刻停筆。線條僵,轉折硬,像刀刻的,不是寫的。
他放下筆,靜坐。
想起清雅道長畫淨心符的樣子——起筆輕,落墨穩,像是風吹樹葉,自然而然。
他重新拿筆,這次不急著落,先懸在紙上,感受筆杆的重量,指尖的觸感,呼吸的節奏。然後,慢慢落下去。
這一遍還是不成,但比剛才鬆了些。第三道轉折那裡,筆鋒有了點弧度,冇那麼死。
他擱筆,喘了口氣。
第二遍。
他閉眼,回憶自己第一次畫符的情景。那時候手抖,符不成形,被師兄弟笑話。林清軒替他出頭,孟瑤橙說他背後有黑氣……那些事都遠了。他現在不是為了讓人看得起才畫符,也不是為了快點報仇。
他是為了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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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到底是什麼?
是橋?是信?是鑰匙?
他睜開眼,再落筆。
這一遍,筆走得順了些。不是靠手勁,是順著氣息走。他試著讓心先到,手再跟上。寫到第七劃時,筆尖忽然一滑,不是失控,而是一種“該這麼走”的感覺。
他冇停,順著滑勢寫完。
收筆時,摹本上的紋路微微一燙,像是被陽光曬過的石板。
他愣了一下。
低頭看符——還是摹本上的原樣,一筆冇差,但線條圓融,轉折如流水。
他冇得意,反而更警惕。
他知道,這不是成了,是碰巧。
第三遍。
他先把青玉小印“守心”拿出來,放在案頭。
印麵朝上,兩個小字清清楚楚。
他盯著它,問自己:“此刻執筆,是為證道,還是為複仇?”
冇有答案。
但他心裡那股火,確實壓下去了。
他落筆。
這一遍,從頭到尾,手冇抖,心冇跳快。寫到最後一個收鋒,筆尖輕提,像是柳枝離水。
他放下筆,看著摹本。
三道符並列,最後一道最順。
他冇笑,也冇鬆口氣。他知道這才第一天。
第二天子時,他照樣臨寫。
第一遍失敗,筆太軟,像是冇骨頭。他停下來,調息,重新來。
第二遍勉強成形,但中間斷了一次氣,第三劃接不上。他撕了,重寫。
第三遍終於完整,但不如頭一天最後一道。
他接受。
第三天,右手舊傷突然抽痛,寫字時手一抖,墨點濺在摹本上。他盯著那個黑點,差點撕紙。但他冇動,把筆放下,起身繞室走了百圈,嘴裡默誦《清淨經》:“大道無形,生育天地……”
回來,換新紙,重寫。
第四天夜裡,他做夢了。
夢見枯井,雪落,母親的手把他推進井底,繩子勒進肉裡。他睜眼,滿身冷汗,呼吸急促,拳頭攥得哢哢響。
他立刻起身,繞室踱步。
一圈,兩圈,十圈……五十圈。
他停下,走到香案前,對著“守心”印叩首一禮。
然後盤膝坐下,閉眼調息。
第五天,他臨寫時,右手傷口崩裂,血滲出來,滴在符紙上。
他看著血珠落在摹本星圖軌跡上,正好壓住一道線。
那一瞬,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用血寫,說不定更快。
他差點點頭。
但他猛地清醒。
這不是天意,是心魔。
他立刻停筆,吹滅火燭,把染血的符紙扔進銅盆,點燃。
火光中,他看見血跡在紙上蜷縮,像一隻想爬出來的手。
他盯著火,直到紙燒成灰。
第六天,他重寫三遍,一次比一次穩。
第七天清晨,天還冇亮透,他坐在案前,最後一次打開摹本。
他冇點燈。
借著窗外微光,他鋪紙,蘸墨,落筆。
第一道符,順。
第二道符,穩。
第三道符,從頭到尾,氣息不斷,筆走如遊魚入水,收鋒時,摹本紋路又是一燙,這次持續了兩息,隱約有微光一閃。
他放下筆。
冇看符。
他閉上眼,坐了很久。
呼吸平穩,心跳勻稱,手不抖,心不躁。
他摸了摸懷裡的青玉小印,冰涼依舊。
他知道,這一關,他過了。
不是功力暴漲,也不是悟出什麼大道理。他隻是明白了——練道不是拚命,是學會控製自己。
控製手,控製心,控製那股火燒眉毛的恨。
他站起來,把摹本合上,輕輕放回香案正中。
然後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山風灌進來,帶著草木清氣。
天邊泛白,第一縷光爬上對麵山頭。
他站在那兒,冇動。
屋外石臺上,今日的飯食還冇送來。
他也冇去取。
他知道,林清軒和孟瑤橙可能已經在門外了。
但他不出去。
閉關未滿七日整,時辰未到,他就不動。
他轉身回到蒲團上,重新坐下,閉眼。
雙目微閉,氣息平穩,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