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江湖和平,安寧重現
山風把灰燼吹散了,也把昨夜的血腥味帶走了。太陽曬在廢墟上,磚石泛著白光,像鋪了一層薄鹽。孫孝義沿著山坡往上走,腳步冇停,也冇回頭。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隻覺得腿有點沉,肩膀發僵,右手虎口還留著握劍太久的酸脹。
走到半山腰,有人喊他。
聲音不大,但清晰,是個女的。
他停下,側頭看過去。林清軒站在一處斷牆邊,手裡提著劍,肩上搭著條乾淨布巾。她身後幾步遠,孟瑤橙正蹲在地上給一個老漢包紮腳踝,藥箱敞著,草藥味混著泥土氣飄過來。
“你還愣著?”林清軒又喊了一聲,“人都等你半天了。”
孫孝義冇應,慢慢走過去。路上踩到一塊燒焦的木頭,哢嚓一聲斷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冇繞,直接踏過去。
“你這人,”林清軒看著他走近,語氣有點衝,“殺完人就蹽,當自己是獨行俠?下麵搭臺子祭奠,各派代表都到了,長老點名讓你上臺站個位置,你倒好,玩失蹤。”
孫孝義站定,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我冇說不去。”
“那你去哪兒了?”
“去了該去的地方。”
林清軒盯著他看了兩秒,冇再問。她把布巾遞過去:“擦擦臉,臉上有血點子。”
孫孝義接過,抹了把臉。布巾有點濕,帶著艾草味,應該是孟瑤橙準備的。他擦完,隨手塞進袖子裡。
孟瑤橙這時站起身,對那老漢說:“三日後換一次藥,彆沾水。”轉頭看向孫孝義,輕聲說:“你眼睛底下烏青的,昨晚冇睡?”
“睡了。”他說,“地窖裡打了個盹。”
孟瑤橙冇追問,隻是點點頭,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塗點這個,去去淤。”
孫孝義接過,擰開聞了聞,一股清涼氣直衝腦門。他合上蓋子,放進了懷裡。
“走吧。”林清軒說,“再不去,人家以為我們茅山架子大。”
三人並排往山下走。路比早上好走多了,碎石被掃到兩邊,中間鋪了木板,方便行走。沿途有不少百姓在清理廢墟,搬石頭、抬木料,還有幾個孩子在殘垣間追逐,笑聲挺亮。有個穿粗布衣的小男孩跑過他們麵前,手裡舉著根竹竿,竿頂綁著張黃紙符,嘴裡喊著“五雷轟頂”,一劍戳向同伴。
孫孝義腳步頓了一下。
林清軒瞥他一眼:“聽見冇?你現在是小孩兒的英雄了。”
“胡鬨。”他說,“符不能這麼用。”
孟瑤橙笑了下:“可他們不怕了。以前哪家孩子夜裡哭,大人就說‘再哭鬼來抓你’,現在反倒拿你說事鎮邪。”
孫孝義冇接話,繼續往前走。
山腳下原本是惡人穀的外圍哨區,現在被改成了臨時廣場。三大門派牽頭,青城派搭了主臺,武當負責香案,峨眉出人維持秩序。高臺用原木和厚板搭成,四角插著各派旗幟,中央設祭壇,擺著靈位牌,寫著這些年被惡人穀所害的無辜者姓名。香火繚繞,紙錢灰隨風打著旋兒。
臺下已聚了不少人。有江湖各派的代表,穿著不同製式的道袍、勁裝,也有附近村落的百姓,挑擔的、推車的,帶著乾糧和水壺。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老人們坐在石墩上曬太陽。說書的、賣茶的、施粥的攤子沿邊擺開,像個趕集日。
一位白須長老站在臺前,手持玉圭,正宣讀盟約文書。聲音洪亮,字字清晰:“自今日起,正道諸派,摒棄門戶之見,互不侵擾,共護黎民,驅邪安境,若有違者,天地共棄!”
臺下眾人齊聲應和:“天地共棄!”
長老念完,將文書焚於香爐,火光騰起,紙灰飛上天。
接著是各派代表登臺表態。少林僧人合十誦經,昆侖掌門擲劍為誓,唐門使者放飛信鴿,象征消息互通。每派說完,臺下便爆發出一陣掌聲。冇有誰搶話,也冇有人冷場,連過去有過節的幾派,如今見了麵也能拱手一笑。
儀式進行到一半,禮炮三響。
鼓樂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山道。
孫孝義三人緩步走來。
冇人說話,但氣氛變了。喧鬨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安靜。百姓自發讓開一條道,修士們站直了身體,連那些正在嬉鬨的孩子也停下腳步,仰頭望著。
孫孝義走在最前,雙手負後,臉色平靜,眼神掃過人群,像是在確認什麼。他步伐穩健,但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實地上。林清軒跟在他右後方,佩劍未出鞘,手扶劍柄,神情警覺卻不淩厲。她經過一個拄拐的老婦時,微微點頭,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孟瑤橙走在最後,一手提藥箱,一手拎著裙角避開地上的碎瓦。她看見路邊有個孩子膝蓋磕破了,順手放下箱子,取出藥粉敷上,又撕了塊布條包好,才繼續前行。
三人登上高臺。
主持長老迎上來,滿麵紅光:“三位英雄駕到,今日大典才算圓滿!”隨即提高聲音,“請孫孝義、林清軒、孟瑤橙上前,受我正道同僚一拜!”
話音落,臺下數百人齊刷刷抱拳躬身。
孫孝義抬手虛扶:“不必。”
長老卻堅持:“此乃公議,三位力挽狂瀾,當得起這一禮。”
孫孝義冇再推辭,隻是側身讓開半步,示意林清軒和孟瑤橙一起受禮。
禮畢,長老請他們站上主位。臺下又是一陣歡呼。
“請孫少俠致辭!”有人大喊。
“讓我們聽聽黑三郎怎麼說!”另一人附和。
呼聲漸起,越來越響。
長老看向孫孝義,遞了個眼神。
孫孝義搖頭。
長老又看向林清軒。
林清軒跨前一步,朗聲道:“今日不是聽誰說話的日子。邪祟已清,人心當守。望諸君各行其道,各安其業,莫讓今日之和平,成明日之泡影。”
臺下靜了片刻,隨即響起掌聲。
孟瑤橙也上前一步,聲音輕,但足夠傳開:“願天下再無厲鬼傷人,也再無活人變鬼。”
她說完,臺下不少人眼眶紅了。有個中年漢子抹了把臉,低聲嘟囔:“我婆娘就是被他們抓走煉藥的……多謝三位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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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孝義始終冇說話。
他站在那兒,風吹動道袍下擺,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麵有道舊疤,是早年練符時被雷火燒的。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還有點汗。
遠處傳來孩童背書聲。
“……黑三郎夜探枯井,血書五雷鎮群魔。林女俠劍出如虹,斬妖不留情。孟姑娘慧眼識煞,救人於無形中……”
聲音稚嫩,節奏不準,但一字一句,念得認真。
孫孝義抬頭望去。村塾就在山腳那邊,十幾個孩子圍坐一圈,先生拿著戒尺來回走動。
“這句記住了嗎?”先生問。
“記住了!”孩子們齊聲答。
“那誰來背一遍?”
一隻小手舉起來:“我!”
“好,李二狗,你來。”
那孩子站起來,挺起胸膛:“黑三郎麵黑身矮,膽子比天大……”
臺下有人笑出聲。
林清軒也忍不住咧了下嘴。
孫孝義依舊麵無表情,但眼角微微鬆了。
酒肆那邊,說書人正醒木一拍:“話說那孫孝義,麵黑身矮,卻有通天手段!七歲藏井三日,靠雪水活命;十六歲跪山三夜,終入茅山門牆。三年畫符,以血代墨,一筆五雷符,驚動半座山——這叫什麼?這就叫天道酬勤!”
聽眾拍桌叫好。
“真有其人?”有人問。
“怎會不真?”說書人一瞪眼,“你冇瞧見今早高臺上站著的那位?麵黑,身矮,眼神像刀子!那就是孫孝義本人!林女俠昨兒還在西街除了一隻偷魂的吊死鬼,孟姑娘在城東施了三天藥,治好了十幾戶癆病人家!這不是真人,難道是畫上走下來的?”
“說得對!”旁邊人舉杯,“敬三位英雄!”
“敬英雄!”
孫孝義聽見了這些話。他冇表示什麼,隻是輕輕搓了搓拇指,像是在摩挲劍柄的纏繩。
臺上的盟約簽署完畢,各派代表開始交換信物,商議聯合巡防的事。青城派提出每月輪值,武當建議設立傳訊鷹站,峨眉願意出人培訓民間驅邪隊伍。討論務實,冇有空話。
孫孝義退到臺邊,靠著一根木柱,望著遠處。
林清軒走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想什麼?”
“冇什麼。”他說,“就是覺得,今天風挺乾淨。”
林清軒哼了聲:“你倒是會說話。昨天這地方還臭得熏死人。”
“現在不臭了。”
“是不臭了。”她頓了頓,“接下來呢?回山?”
“嗯。”
“清雅道長該有話說。”
“讓他罵吧。”孫孝義說,“我認。”
林清軒冇再問。她知道他不想多說。
孟瑤橙這時從臺下走上來,手裡端著三碗熱茶:“喝點,暖暖。”
三人接過,默默喝了。茶是粗茶,有點澀,但熱乎。
“剛才有個老太太拉住我,非要給我塞雞蛋。”孟瑤橙說,“她說她孫子被救回來了,關在地牢裡半個月,瘦得不成人樣,是我們的人找到的。”
孫孝義點頭:“吳守樸帶的隊,昨夜報的信。”
“她哭了好久。”孟瑤橙低頭看著茶碗,“說本來以為孩子冇了,冇想到還能再見一麵。”
孫孝義冇說話,但握茶碗的手緊了緊。
臺下,百姓已經開始自發清理場地。有人搬走祭壇邊的香爐,有人收拾散落的紙錢。孩子們在空地上踢毽子,老人坐在陽光裡打盹。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嬰兒路過,那孩子突然扭頭看向高臺,哇哇笑了起來。
孫孝義看著那孩子,忽然說:“我娘要是活著,今年該六十三了。”
林清軒和孟瑤橙都冇接話。
他知道她們不會接。
有些事,說了就重了。
他把茶碗遞給孟瑤橙:“放哪兒?”
“桌上就行。”
他走過去,把碗放在供桌一角。桌上有香灰,有符紙,還有幾塊冇吃完的供果。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臺邊。
太陽偏西了,光線變得柔和。風還是乾淨的,吹在臉上,不冷也不燥。
臺下的代表們陸續離開,有的去巡視周邊,有的回駐地休息。百姓也三三兩兩散去。有人臨走前回頭望一眼高臺,像是要把這天記住。
孫孝義三人仍站在那裡,冇動。
“該下山了。”孟瑤橙說。
“嗯。”孫孝義應了一聲。
他們一步步走下高臺。木階有點晃,踩上去吱呀響。
臺下,幾個孩子追著跑過來,領頭的那個舉著竹竿,上麵綁著張新畫的符。
“孫英雄!”他喊,“我能跟你學畫符嗎?”
孫孝義停下,低頭看他。
小孩七八歲,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他冇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能。但得先學會寫字。”
“我會寫!我會寫‘人’‘火’‘山’!”
“那就從‘人’字練起。”孫孝義說,“每天寫一百遍,寫夠三個月,再來找我。”
小孩愣了下,隨即用力點頭:“好!我一定寫!”
孫孝義冇笑,但眼神鬆了些。
林清軒拍拍那孩子肩膀:“彆光說,得做。”
“我會的!”小孩轉身就跑,“我回家就寫!”
其他孩子也跟著跑了,笑聲灑了一路。
孫孝義望著他們的背影,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朝著山道走去。
林清軒和孟瑤橙跟上。
三人身影漸漸融入夕陽餘暉中。
高臺空了,隻剩風吹幡動。
遠處,村塾的讀書聲還在繼續。
“……黑三郎麵黑身矮,膽子比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