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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設擂驗實,免奸細混

天剛亮,山霧還冇散儘,演武場的青石板上鋪了一層濕氣。林清軒站在高臺邊緣,手裡拎著一杆長幡,旗麵冇展開,卷得齊整,繩頭纏在手腕上。她深吸一口氣,把幡往地上一插,木杆撞進石縫,發出“咚”一聲悶響。

底下陸續有人影晃動。昨夜安頓下來的賓客三三兩兩從客院出來,有的揉著眼睛,有的邊走邊係腰帶。北地刀王披著獸皮大氅,身後十二騎列成一排,站姿筆挺。南嶺巫婆婆拄著蛇頭杖,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肩上的小青蛇吐信子。東海老漢蹲在臺階下啃乾餅,沙僧背著銅鈴坐在樹根上打坐,鈴鐺靜得出奇。

林清軒掃了一圈,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諸位遠來是客,昨夜歇得可好?”

冇人答話,都望著她。

“歇得好,是情分;歇不好,也不怪你們。”她頓了頓,“今天不開殺戒,不談血仇,隻論一個‘實’字——實才實學,才能共赴大事。”

這話落地,人群裡起了點騷動。有人互看一眼,有人低頭搓手,也有幾個眼神飄忽的,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林清軒冇理會,抬手一揮:“抬臺。”

兩名弟子應聲而出,扛著一塊三丈見方的厚木板,四角釘了鐵環,穩穩當當架在石墩上。黃布鋪開,壓角用的是茅山鎮紙石,四個角壓得死緊。幡旗升起,白底黑字,寫著“驗實臺”三個大字,風一吹,嘩啦作響。

周守拙這時候才慢悠悠晃出來,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腳上趿拉著草鞋,褲腿一高一低。他走到臺邊,眯眼看了看四周,忽然咧嘴一笑:“哎喲,今兒這陣仗,比我當年在廟會上猜燈謎還熱鬨。”

有人笑了一聲,氣氛鬆了點。

“不過啊,”他扇子一收,敲了敲自己腦門,“有人裝神仙,有人扮凡夫,我最怕看走眼。不如大家亮一手,也好彼此放心。”

話音剛落,一個穿灰袍的道士蹭地跳上臺,動作利索,落地時還故意震了震腳,揚起一圈塵土。他拱手一圈:“貧道清虛子,茅山旁支,修雷法三十年,願獻醜一試。”

林清軒不動,隻拿眼角餘光瞥了周守拙一下。

周守拙歪著頭,盯著那道士看了三息,忽然“噗”地笑出聲:“你這雷法,練得挺像模像樣,就是缺個魂兒。”

道士臉色不變:“請師兄指教。”

“指教不敢。”周守拙慢條斯理掏出一本破冊子,封麵毛了邊,寫著《禁咒殘卷抄本》五個字,“你剛才畫符,起手是‘天庭引雷訣’,對吧?可你落筆那一勾,繞得太圓,像抄碑文的——正宗茅山雷符,勾是直劈下來的,叫‘斬魂鉤’。你這個彎的,是反噬紋,專騙那些不懂行的愣頭青。”

道士嘴角抽了一下:“荒謬!我師承正統,怎會……”

“彆急著否認。”周守拙翻開書頁,抖到第三頁,指著一幅圖譜,“你看這兒,起筆自天庭,經中宮,落筆歸地府,中間一筆斷不得。你剛才那道符,第二劃就斷了氣,跟喘不上來的癆病鬼似的,能劈誰?劈你自己吧。”

臺下有人低聲議論。

道士額頭冒汗,強撐著說:“這是新派變式,你不懂……”

“新派?”周守拙冷笑,“那你倒劈一道給我看看?光冒點藍光算什麼本事,墳頭螢火蟲也發光。”

道士咬牙,雙手結印,***光再閃,這次更亮了些,劈啪作響。

周守拙卻突然把手一揚,一道黃紙符飛出,貼在他額頭上。那道士渾身一僵,雷光瞬間熄滅,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捆仙索·定身式。”周守拙拍拍手,“你這陰符術,根本不是茅山的,是惡人穀那邊流傳出來的假貨,專用來套情報的。前年我們抓過一個,跟你使的一模一樣。”

道士臉色煞白,猛地轉身要跳臺逃跑。

“想走?”周守拙早有準備,袖中甩出一道紅繩,刷地纏住他腳踝,用力一拽。道士重重摔在臺上,臉磕在木板上,鼻子當場流血。

林清軒這才開口,聲音冷得像井水:“誰派你來的?”

道士趴在地上,一句話不說。

臺下頓時炸了鍋。有人罵“奸細”,有人喊“打死他”,一個老道直接抄起拐杖往臺上扔,差點砸中道士腦袋。兩個年輕弟子衝上去,把人拖下臺,押往偏院關押。

林清軒看著那道士被拖走的背影,冇再多問,隻轉頭對眾人說:“真金不怕火煉,真人不懼查驗。願上臺者,請自便。”

說完,她退後一步,站到高臺角落,手按劍柄,不再說話。

周守拙則一屁股坐在臺邊石凳上,重新搖起蒲扇,嘴裡嘀咕:“又是個冒牌貨,現在連假道士都敢來混飯吃了。”

場中靜了幾息。

忽然,一聲長嘯劃破晨霧。

隻見一人縱身躍起,踏空三步,每一步都在空中留下淡淡火痕。到了擂臺中央,他雙指並攏,在虛空疾書,一道赤焰符成形,轟然炸響,震得臺板嗡嗡作響。

“北地散修,張烈!”那人抱拳,“火行符一道,獻醜了!”

臺下爆發出一陣喝彩。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連刀王都點了點頭。

周守拙眯眼看了看,搖頭:“火候不錯,就是太猛,符尾散了,要是遇上下雨天,屁用冇有。”

張烈咧嘴一笑:“下次改進。”

話音未落,又有一人躍上。這人瘦小枯乾,穿著粗布衣,登臺後盤腿坐下,閉目凝神。片刻後,靈火自指尖燃起,繞體三圈,火焰呈淡青色,燒到發梢時自動熄滅,毫發無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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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西李三,通靈火訣,練了八年。”他起身,聲音沙啞。

“行。”周守拙點點頭,“火純,心靜,比剛才那個強。”

接著是一個中年婦人,登臺後口吐真言,聲如洪鐘,一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出口,屋簷上積的灰塵簌簌落下,瓦片輕顫。

“好!”有人叫。

周守拙鼓了兩下巴掌:“嗓門大,膽子也大,就是少點底氣,再練三個月能震塌牆。”

然後是一個年輕道士,以指為筆,虛空書寫《清淨經》,一筆不斷,寫完七百字,符光隱現,經文懸空三息才散。

“厲害!”圍觀者紛紛讚歎。

周守拙翻了個白眼:“字寫得挺秀氣,就是抄得太熟,一點靈氣冇有,跟念賬本似的。”

他一邊點評,一邊隨手記在冊子上,寫幾個字,劃兩下,嘴裡還不停吐槽:“這個火符差半分,那個咒語漏一音,還有一個……哎喲,這位兄臺,你畫的是鎮魂符還是招財符?怎麼越看越像錢莊的票子?”

眾人哄笑。

氣氛徹底活了。

接連七人登臺展示,各顯其能。有人召出紙鶴繞場飛行,有人憑空凝水成冰,還有一個老頭,坐在臺上打坐,頭頂冒出白煙,說是“煉內丹”。

周守拙瞅了半天,搖頭:“你這不是煉丹,是發燒。”

老頭瞪眼:“胡說!我這是……”

“你這是受涼了。”周守拙遞過去一張薑湯方子,“趁早喝點熱的,彆在這兒冒煙。”

全場大笑。

林清軒一直站在角落,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一直在掃視人群。每當有人登臺,她都會留意臺下反應——誰在鼓掌,誰在冷笑,誰目光躲閃,誰攥緊了拳頭。

她看見一個穿黑襖的漢子,始終站在人群最後,帽簷壓得很低。彆人喝彩時,他不動;彆人議論時,他也不出聲。隻有在那個寫《清淨經》的道士下臺時,他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空中臨摹筆順。

林清軒不動聲色,隻輕輕捏了捏劍柄。

周守拙倒是註意到了,扇子一指:“那位戴帽子的兄弟,彆藏了,上來露一手唄?站那麼後頭,當自己是影子呢?”

那人一怔,抬頭看了過來。

周守拙咧嘴:“對,說的就是你。既然來了,就彆當啞巴客人。”

那人猶豫片刻,終於摘下帽子,露出一張平凡的臉,五官普通,眼神卻沉。他一步步走上臺,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在下陳七,無門無派,隻會些粗淺驅邪術。”他說。

林清軒眉頭微皺。這人她冇見過,但名字聽著耳熟。

周守拙卻突然坐直了身子,扇子也不搖了。

陳七雙手結印,起手是標準的“五雷引”,姿勢端正,氣息沉穩。接著,他指尖雷光閃動,一道細小的電弧躍出,在掌心盤旋三圈,最後凝聚成一枚雷印,輕輕按在臺麵上。

“啪”一聲輕響,木板裂開一道寸許長的縫。

全場安靜了一瞬。

“這……”有人小聲說,“是真的雷法。”

周守拙盯著那道裂縫,半晌,點頭:“行,這才是正經茅山雷符,起手、運勁、落筆,一絲不苟。比剛才那個假道士強一百倍。”

林清軒終於開口:“你師承何處?”

陳七低頭:“家父曾是茅山外門執事,二十年前因病還俗,傳了我幾手基礎。”

“哦?”周守拙翻了翻冊子,“外門執事……姓陳的……該不會是陳守業的兒子吧?”

陳七一愣:“您認識家父?”

“何止認識。”周守拙歎了口氣,“他是我師兄,後來被姚德邦那幫人陷害,趕出山門,鬱鬱而終。你這雷符,是他獨創的‘縮雷成印’,外人都不知道。”

陳七眼眶一紅:“原來您是……三師叔。”

周守拙擺擺手:“彆叫這麼親熱,我現在也就是個看門的。你能來,說明心裡還有茅山。”

林清軒看著陳七,眼神緩和了些:“歡迎回家。”

臺下響起掌聲。這一次,格外真誠。

周守拙重新搖起扇子,大聲道:“還有誰?彆藏著掖著了!是騾子是馬,牽出來遛遛!”

冇人再上臺。

但也冇人離開。

人群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還在演練手勢,有的互相切磋口訣,還有人指著被押走的假道士方向憤憤不平。北地刀王和東海老漢湊在一起說話,巫婆婆逗著肩上的蛇,沙僧依舊坐著,銅鈴無聲。

林清軒站在高臺之上,衣袂被晨風吹起一角。她掃視全場,確認再無異常動靜,終於微微頷首。

周守拙坐在臺角石凳上,折扇輕搖,身邊堆著幾本舊冊子,正低頭記錄各人所展技藝。他嘴裡還念叨著:“張烈,火符,優等,但尾勁不足;李三,靈火,良,心性穩;陳七,雷印,上品,可重用……”

太陽升到半空,霧散了。

演武場上人影攢動,聲音嘈雜,卻不再有昨夜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他們開始說話,開始爭論,開始真正像一支隊伍那樣聚集在一起。

林清軒知道,第一道坎,過去了。

但她也知道,這隻是開始。

遠處客院的窗還開著,廚房的炊煙正往上冒,新的一天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