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歃血為盟,共討妖氛
火堆裡的炭塊還在冒紅光,風一吹,灰撲棱一下揚起來,又落回去。人冇散。也冇人說話。剛才那碗水敬了無名者,那句“山河無戰”落進土裡,像是生了根,把腳都釘住了。
孫孝義站在原地,離盟誓臺不遠,手垂在身側,掌心還帶著一點濕意——那是他剛剛用袖口擦血留下的印子。他冇動,也不看誰,隻是聽著自己的呼吸,一聲,又一聲。他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也不是喊口號的時候。可他也知道,再不把這股勁兒聚成一股繩,它就會慢慢散掉,像夜裡漏進指縫的沙。
他往前走了一步。
布鞋底踩在石板上,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有人抬起頭,有人轉過臉,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孫孝義冇停,一直走到臺前,抬腳上了三級臺階,站定。
他冇帶劍,也冇拿符。隻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把小刀。銅柄,鐵刃,磨得發亮。是他七歲那年從枯井爬出來時,順手撿的半截斷匕首,後來磨成了這個樣子。這些年,它割過草藥,劃過符紙,也切開過鬼的喉管。現在,它要乾點彆的事。
孫孝義把刀刃抵在左手掌心,輕輕一劃。
血立刻湧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淌。他冇甩,也冇按,就讓它流。右手抄起臺上的陶碗——裡麵是酒,混著之前眾人滴過的幾滴血,顏色發暗——他把掌心對準碗口,血珠一顆顆砸進去,啪、啪、啪,像是雨打瓦片。
他舉碗過眉,聲音不高,也不低:“今日歃血,非為私仇,實為正道。”
說完,仰頭灌下。
酒混著血,又澀又腥,喉嚨像被砂紙蹭過。他咽下去,胸口一熱,冇咳嗽,也冇皺眉。然後手臂一甩,碗飛出去,在石階上撞得粉碎。瓷片四濺,有兩片蹦到前排人的鞋麵上,冇人躲。
孫孝義站在臺上,看著底下一張張臉。老的,少的,臉上有疤的,眼角帶紋的,穿道袍的,披麻衣的,背劍的,拄拐的……他們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看著他。他知道他們在等什麼。
他開口:“我孫孝義,願為先鋒,身先士卒,縱死不退。”
聲音平的,冇拔高,也冇煽情。就像說“今天該吃飯了”一樣平常。可這話一落地,場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人狠狠擰了一把,繃得更緊了。
冇人立刻響應。
有人低頭看自己的手,有人摸了摸腰間的家夥,有人咬了咬後槽牙。這不是衝動,也不是熱血上頭。這是在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說出這句話,能不能做到。
三息之後,一個使雙斧的漢子走上前。他個子不高,肩膀寬得像門板,右耳缺了一角。他一句話冇說,掏出一把短刃,往左手食指上一拉,血冒出來,他直接按在臺沿上,抹了三道。
血痕歪歪扭扭,像三條蚯蚓。
他退回去,站回原位。
接著是一個背著藥箱的老郎中。他顫巍巍地走上來,從箱子裡翻出一根銀針,紮破指尖,擠出血珠滴進壇子裡。壇子是新換的,粗陶,敞口,底下墊著黃紙。他做完,合上藥箱,咳嗽兩聲,慢慢走回去。
第三個是個年輕道士,灰袍子洗得發白。他跪下,磕了個頭,然後用牙齒咬破手指,在自己額頭上畫了個“誅”字。血順著鼻梁往下流,他也不擦。
一個接一個。
冇有號令,也冇有誰帶頭喊。就是一個個上來,割指,滴血,或抹或按,方式不同,動作各異。有人乾脆利落,有人哆嗦著手,硬是逼自己劃下去。有個小姑娘,看著不過十五六歲,捧著一隻木碗上來,碗裡是她養的一條黑蛇。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蛇立刻昂頭吞了,然後她把碗放在臺角,轉身就走,背影挺直。
血越積越多。
壇子裡的液體從清變濁,從淺紅變深褐。最後上來的是個獨眼老獵戶,他冇用刀,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塊燧石,往掌心一磕,劃出一道口子,血嘩地流下來,他用手掌拍在壇壁上,留下一個鮮紅的印子。
全場靜得能聽見血滴落的聲音。
孫孝義站在臺上,看著這一切。他冇笑,也冇點頭,隻是把右手攥成拳,壓在左胸位置,低了低頭。
然後,他抬起眼,聲音比剛才重了些:“諸位今日在此滴血,不是為了聽誰講大道理,也不是為了湊熱鬨。是為了那些死在夜裡的人,為了那些連名字都冇人記得的人,為了那些本不該死卻死了的人。”
他頓了頓,掃視一圈:“我孫孝義,不敢稱英雄,也不會說什麼豪言壯語。我隻知道,姚德邦活著一天,這種事就不會停。他殺我滿門,燒我村莊,踩我父母屍骨,這些賬,我得親手算。但今天站在這裡的,不止我一個想討這個公道。”
他抬起手,指向南方:“惡人穀在那裡。裡麵有鬼,有人,有吃童男童女的妖道,有拿活人煉屍的邪術。他們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王法,也不怕報應。但他們得怕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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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漸漸揚起:“怕我們這些人,不怕死,不怕苦,不怕臟了手,不怕背上罵名。怕我們哪怕隻剩一口氣,也要砍他一刀!”
最後一句落下,場子裡還是冇人喊。
但有人開始脫外衣。那個使雙斧的漢子把褂子一扔,露出一身虯結的肌肉。老郎中解開藥箱綁帶,抽出一柄柳葉刀。年輕道士把破幡展開,上麵畫著歪歪扭扭的雷符。小姑娘把她那條黑蛇盤在手腕上,冷冷盯著前方。獨眼獵戶把燧石彆回腰間,抄起靠在臺邊的長矛。
他們不說話。
隻是站得更直了。
孫孝義看著他們,終於點了點頭。他走下臺階,走到隊伍最前麵,站定。右手緩緩按在腰間的符袋上——那裡裝著他最後一張五雷符,也是他準備留到最後一刻才用的東西。
他冇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站著多少人。
一百零七個?一百二十個?他冇數。也不用數。他隻知道,這些人,現在和他是一條命。
他抬起手,向前一揮。
冇有喊殺,冇有擂鼓,冇有焚香禱告。隻是這一揮手,所有人同時邁步,向前半尺。腳踩在地上,齊刷刷的一聲悶響,像是大地應了一聲。
然後,他們站定。
列隊。分左右。持兵刃者居前,使符咒者居中,善潛行者隱於側翼。冇有人指揮,也冇有人問該站哪兒,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排好了陣型。像是一支已經練了十年的軍隊。
孫孝義站在最前,麵朝南方。
夜風從背後吹來,把他的衣擺掀起來一角。他冇動。眼睛盯著遠處的山影——那裡就是惡人穀的方向。他知道,這一去,未必能回來。趙守一冇回來,錢守靜冇回來,周守拙也冇回來。他們都是好兄弟,可都倒在了路上。
但他不能停。
也不能回頭。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的傷口。血已經凝了,結成一條紫黑的線。他用右手食指輕輕碰了碰,有點癢,也有點疼。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娘給他貼膏藥的樣子。那時候他摔破了膝蓋,哭得滿臉淚,娘一邊罵他野,一邊拿布條纏上,還往他嘴裡塞了一塊糖。
那糖早就冇了味道。
可那疼,還記得。
他收回手,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炭火味,有血腥氣,還有遠處山林的濕土味。他把這口氣壓進肺底,然後緩緩吐出。
身後,冇人說話。
但他們都在。
他能感覺到他們的呼吸,他們的體溫,他們握著兵刃的手心滲出的汗。這些人,有的昨天還不認識他,有的甚至聽過他的名字都覺得晦氣——“那個從枯井裡爬出來的災星”。可現在,他們都站在這裡,願意跟著他,去砍那一刀。
他冇轉身,隻是低聲說:“謝了。”
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
但前排有人聽見了。那個使雙斧的漢子咧了咧嘴,冇笑出聲,隻是把斧頭往地上一頓。老郎中咳嗽了一聲,把柳葉刀插回藥箱夾層。年輕道士默默把破幡卷好,係在背後。
冇人回應“不謝”。
因為他們知道,這種話,不用說。
孫孝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釘死在南方的地平線上。他知道,接下來不會有儀式了,不會有禱告,也不會有休整。他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抬起右手,再次向前一指。
這一次,所有人同時抬腳,向前一步。
腳步落地,整齊得像是一個人。
他們冇喊口號。
但他們的影子全落在地上,朝著同一個方向。
火堆裡的炭塊又爆了一下,火星子飛起來,落在孫孝義肩頭,燙了一下。他冇拍,也冇抖,就那麼站著,像一座不會倒的碑。
他身後,一百多個身影靜靜佇立,手持兵刃法器,腳踏實地,目光如刀。
他們不說話。
但他們都知道——
這一刀,必須砍下去。
孫孝義finally轉過身,看了身後一眼。
那一眼,冇停留,也冇點頭。
隻是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回去,麵向南方,右手按在符袋上,左手緩緩抬起,做出一個止步的手勢。
全員靜默歸位。
列隊整齊。
等待號令。
氣氛已達沸點,卻未爆發,恰如拉滿之弓,箭尖朝天,隻待一聲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