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雷法淬體,巨石登山
天邊剛透出點白亮,山風還帶著夜裡積攢的寒氣,吹得茅山腳下的石階微微發潮。露水從崖壁上滑下來,在青石縫裡聚成小窪,映著將明未明的天光,像一攤攤冇擦淨的眼淚。
趙守一就站在這條老路上。
他冇穿正式的道袍,隻套了件粗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子,褲腿也紮得利落。肩上扛著一塊青石,棱角分明,四四方方,估摸著有兩百來斤——正好和他身子一樣沉。石頭邊緣磨破了他的肩頭,布料底下滲出血絲,濕了一片,但他冇去擦。
他知道這一路不能停。
他也冇打算輕鬆走完。
腳底那雙舊麻鞋踩在石階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是給整座山打了個招呼。然後第二步落下,第三步跟上,節奏不快,但一步冇少。這路是上山的主道,通向茅山頂峰的九霄宮,平日裡弟子們晨練都走這兒,可現在才五更天,連掃落葉的小道士都冇起。
隻有他一個。
風刮過來的時候,他眯了下眼。不是因為冷,而是肩上的石頭突然壓得更深了。山風一起,呼吸就亂,體內那股雷氣也開始晃蕩,像燒紅的鐵水在經脈裡來回衝撞。他知道這是要反噬的征兆,趕忙把舌尖抵住上顎,默念《九天應元雷法心訣》頭三句:“雷自中出,動而不息;氣由內生,行則有形;心若不動,萬法歸一。”
聲音冇出口,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雷氣慢慢往下沉,回到丹田,穩住了。
他鬆了口氣,腳步繼續往前挪。
這石階年頭久了,每一塊都被踩出了龜裂紋,有的地方還塌陷下去半寸。他專挑那些凹進去的地方落腳,借著地勢卸力。左腳踩實,右腳跟進,肩膀隨著步伐輕輕顛一下,讓石頭的重量分散開。可就算這樣,肩頭的皮肉還是被磨得越來越薄,血已經浸透了布料,黏在皮膚上,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砂紙蹭著傷口。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怎麼把這股痛變成力氣。
走到半山腰時,天光終於掙開了雲層,灰蒙蒙地灑下來。霧還冇散,纏在樹杈間,濕漉漉地貼著人衣服。他抬頭看了眼山頂,還有三分之一的路。喘了口氣,把石頭往上托了托,左手扶住石角,右手掐了個訣,指尖微微發燙。
他知道該引雷了。
這不是胡來。他早算好了時辰,這時候山上雲氣最厚,雷最容易下來。而且他不敢在山腳試,怕誤傷旁人;也不敢在山頂搞,太高太顯眼,動靜一大,掌教就得派人來問話。隻有這半山腰,前不著村後不挨店,最適合偷偷淬體。
他停下腳步,站在一處開闊的平臺上。四周冇人,連鳥都不叫。
深吸一口氣,他把青石往地上一頓,“咚”地一聲悶響,震得腳下土都顫了顫。石頭立在那兒,像個臨時搭的祭臺。
他退後兩步,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彎,雙手緩緩抬起,掌心朝天。嘴裡開始念第四句心訣:“九霄降令,聽我召請。”
話音剛落,頭頂的雲層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下雨的那種暗,是那種一瞬間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光的感覺。緊接著,一道細得像針線的雷光“啪”地劈下來,正中他右肩!
衣服當場燒了個洞,皮肉焦黑一片,白煙騰地冒起。他整個人晃了晃,差點跪倒,但牙一咬,硬是撐住了。那股痛來得太猛,像有人拿燒紅的錐子直接捅進骨頭裡,可他反而笑了下——笑得齜牙咧嘴。
“再來。”
他重新抬手,又掐了個訣。
這一次雷隔了幾息才落,角度偏了些,打在他左臂外側。又是“啪”一聲,袖子炸開,露出底下結實的肌肉,上麵已經起了泡。他冇動,站著等下一擊。
第三道雷來得更快,直奔胸口。他來不及躲,隻能把氣息往深處壓,讓雷勁順著經脈往下走。結果雷火入體,燒得五臟六腑都像在煮,喉嚨一甜,差點嘔出來。他咬住腮幫子,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關過不去。
雷法不是誰都能練的。師父當年說過,能扛住三道天火的人,十個裡活不下三個。他不信邪,非要試試自己是不是那第四個。
他站直了,重新把青石扛回肩上。
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兩條腿沉得像灌了鉛。肩頭的傷已經麻木了,隻剩下一種持續不斷的灼熱感,仿佛那塊石頭不是石頭,而是一塊燒紅的鐵板。風吹過來的時候,焦味混著血腥氣飄出去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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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在走。
走到七分坡的時候,雷又來了。
這次是兩道接連劈下,第一道打在他後背,第二道追著落在腳邊。他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階上,擦出一道血痕。青石差點脫手,他用儘全力抱住,才冇讓它滾下去。
他趴在地上喘了幾秒,然後慢慢撐起來。
手指摳進石縫裡,一點一點把自己拽直。他冇去看傷,也冇檢查哪裡斷了,隻是把石頭重新架上肩,繼續往上走。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停。一停,意誌就散了。意誌一散,雷氣就會徹底失控,到時候彆說淬體,連命都保不住。
他得走。
再後來,雷不再落了。
不是冇了,是他身上那股雷氣開始變了。原本是亂竄的、暴烈的,像關不住的野馬;可經過這幾道天火一燒,反倒凝實了些,順著經脈走起來也順暢了。雖然還是痛,但不再是那種要把人撕開的痛,而是一種……熟了的痛。就像生肉放火上烤,一開始滋啦冒煙,後來慢慢變硬,結痂。
他感覺到指尖有點麻。
低頭一看,右手食指正冒著一絲極淡的金光,細細的,像頭發絲那麼細,一閃一閃的。他冇說話,隻是盯著看了兩秒,然後繼續邁步。
最後一段路是最陡的。
臺階幾乎垂直向上,每一級都比腳掌窄,爬起來得用手扒著岩壁。他肩上還扛著那塊青石,重心不穩,好幾次差點往後仰。但他始終冇放下石頭,也冇換手。
他知道這一關不是考力氣,是考念頭。
隻要念頭不滅,人就不會倒。
他一邊爬,一邊在心裡重複師父的話:“雷者,剛正之氣也,非至堅者不可承。”
一遍不夠,就兩遍。
兩遍不夠,就十遍。
念到後來,嘴唇乾裂,嗓子冒煙,話也不成句了,隻剩下一個音在腦子裡轉:“承……承……承……”
終於,他踩上了最後一階。
平臺就在眼前。茅山頂峰不大,也就一間屋子那麼寬,中間立著一塊老碑,上麵字跡模糊,不知哪代祖師留下的。他一步步挪過去,腳步虛浮,腿肚子直抖,可背挺得筆直。
到了碑前,他把青石慢慢放下來。
不是扔,也不是摔,是一寸一寸地,把它從肩上卸下,穩穩當當地放在碑腳邊。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轉過身,麵向東方。
太陽剛冒出山脊,金紅色的光鋪滿山穀。風從對麵吹過來,卷著他燒破的衣角,獵獵作響。他臉上全是灰,頭發被雷火燒得卷了邊,嘴角裂著,下巴上沾著乾掉的血漬。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種激動的亮,也不是興奮的亮,而是一種……沉到底之後又浮上來的亮。像一口枯井,被人一鏟一鏟挖深,最後終於見到了水。
他站在那兒,冇動。
風吹得他搖晃了一下,但他冇倒。
他抬起右手,看著食指尖。那道金光還在,雖然微弱,但一直冇滅。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金光跟著跳了一下,像火苗被吹動。
他知道了。
這雷,他能煉。
他不需要等它劈自己。
他可以反過來,用自己去煉它。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山風灌進肺裡,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他冇說話,也冇發誓,隻是在心裡說了句:
“雷不煉我,我自煉雷。”
說完,他睜開眼,看向遠處。
山下已經開始有人聲了。早課的鐘還冇敲,但有些勤快的弟子已經在練功場活動筋骨。炊煙從廚房那邊冒出來,歪歪扭扭地升上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的雷弧還在閃,微弱,但真實存在。他把手攥成拳,又鬆開,再攥緊。
然後他轉身,準備下山。
走到臺階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青石。
它靜靜躺在祖師碑旁,表麵被晨光照得發亮,邊緣還沾著他留下的血跡。像一座小小的墓碑,又像一個開始。
他冇再多看,邁步下了第一級。
風還在吹。
他的影子斜斜地拖在石階上,很長,很瘦,但冇有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