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攝魂歸魄,往事可詢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得牆上影子晃了晃。
孟瑤橙冇抬頭。她正盯著麵前那張黃紙,筆尖懸在半空,差最後一筆冇落下去。手指有點抖,不是怕,是熬得太久,血都往頭上衝,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脹。她甩了甩手腕,把筆尖重新蘸了朱砂,深吸一口氣,終於把那個倒“山”字形的最後一豎補全。
符成了。
她輕輕吹了口氣,等墨跡乾透。這已經是第七張了。前六張要麼燒完連煙都冇冒,要麼剛點著就炸成灰,還有一張直接卷起來往她臉上撲,嚇得她往後一仰,差點從蒲團上翻下去。
這次應該不一樣。
她把符紙對折,又折,再折,疊成指甲蓋大小的一小塊,放進陶盆裡。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小截白蠟燭,點著了,扔進去。
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把符紙裹住。她立刻閉眼,左手掐定魄印,右手結招魂契,嘴裡開始念咒。
九聲召魂咒,一句七字,總共六十個音節。她練過太多遍,早背熟了,可每次念到第三句“幽冥路斷鬼門開”,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像是舌頭打滑,音調偏了一點點。這一偏,陰氣就不聚,招來的魂還冇成型就散了。
今晚她改了發音。把“開”字拖長了一拍,尾音往下壓,像水滴落進井裡那種沉下去的感覺。這是她昨天看一隻溺死鬼飄過牆角時悟出來的——那鬼發出的聲音就是這麼沉。
火還在燒。
她繼續念,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喉嚨往外擠。念到第五句“殘魄歸來聽我令”的時候,盆裡的火忽然暗了一下。
她心一緊,但冇停。
第六句、第七句……火苗開始發青。
第八句剛出口,一股冷風從背後鑽進來,吹得她後頸發麻。她知道這不是外麵來的風——靜室門窗都封死了,連條縫都冇有。這是陰氣入體的征兆。
最後一句:“速來相見莫徘徊。”
話音落地,火滅。
屋裡一下子黑了,隻剩一點餘燼泛著紅光。她冇動,手印也冇鬆,耳朵豎著聽動靜。
三息之後,耳邊傳來“嘶”的一聲輕響,像濕布撕開。她睜開眼。
一團灰蒙蒙的東西浮在陶盆上方,拳頭大小,形狀不穩,忽而拉長,忽而縮圓,像是被風吹的煙。它動得很慢,繞著盆沿轉圈,偶爾抖一下,像是抽筋。
是個小鬼。
不是人死後的魂,是山野間遊蕩的孤魂野鬼,冇名字,冇來曆,靠吸點香火或怨氣活著的那種。這種鬼記憶零碎,但勝在聽話,適合拿來試術。
她慢慢鬆開左手印,右手食指中指並攏,在空中畫了個圈,指向那團灰霧。
“過來。”
那鬼晃了晃,冇動。
她又重複一遍,語氣加重。這次那鬼像是被什麼推了一下,往前飄了一寸,然後停住,開始輕微震顫,像是害怕。
她明白了:它還記得被人拘魂的痛。
於是她換了個方式,右手虛按,掌心向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同時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就像小時候哄弟弟睡覺那樣。
那鬼頓了頓,震顫減緩。她趁機念出一段短咒,是《上清大洞真經》裡“安魂鎮魄”的調子,節奏舒緩,像搖籃曲。
鬼飄近了些。
她抓住時機,右手猛地往前一抓,口中喝道:“攝!”
指尖仿佛碰到了一層冰涼黏膩的東西,滑得很,差點冇抓住。但她早有準備,左手迅速補上一個鎖魂訣,雙掌合攏,把那團灰霧夾在中間。
鬼劇烈掙紮起來,溫度驟降,她虎口發麻,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她咬牙撐住,心裡默數:三、二、一……
猛地睜眼,雙目直視那團灰霧。
“歸——魄——”
最後一個字出口,她眼前一黑,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棍。腦袋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跳,鼻子裡突然湧上一股鐵鏽味。她知道自己不能閉眼,一閉就前功儘棄。
她死死盯著那團灰霧,用力眨了幾下眼,視線才慢慢回來。
眼前的景象變了。
她不再坐在靜室裡,而是站在一片泥濘的山坡上。天陰著,雨剛停,風刮得樹梢亂晃。遠處有座茅屋,屋頂塌了一半,煙囪冒著稀薄的煙。
一個老頭背著竹簍從坡下往上走,腳步踉蹌。他穿著破舊蓑衣,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是草鞋,鞋底已經磨穿。他一邊走一邊咳嗽,咳得彎下腰去,一隻手扶著路邊石頭喘氣。
鏡頭猛地一轉。
老頭倒在泥水裡,雙手拚命扒地,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清。洪水從山上衝下來,渾濁的水裹著樹枝和碎石,眨眼就淹到他胸口。他抬起一隻手,似乎想抓什麼,然後整個人被衝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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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畫麵是一隻小孩子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抓空了。
畫麵戛然而止。
她猛地抽回神識,差點從蒲團上栽下去。右手撐地才穩住身子,胸口像被誰踩了一腳,喘不上氣。她趕緊調息,左手結定魄印按在眉心,慢慢把散亂的氣息收回來。
過了好一會兒,呼吸才平順。
她抬手抹了把臉,手心全是汗。再看那陶盆,灰霧已經冇了,隻剩一層薄灰。
成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在抖,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興奮。剛才那一幕,清清楚楚,就跟親眼看見一樣。那老頭死於山洪,臨終牽掛的是家裡孩子。這種細節,隻有親曆者才知道。
她翻出一張空白紙,拿筆把剛才看到的畫麵記下來,順便畫了個簡單的流程圖:焚符→念咒→拘魂→對視→讀憶。每個環節旁邊都標註了註意事項,比如“咒音下沉”“眼神不可閃避”“神識須穩”。
寫完又看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
這套“攝魂歸魄術”算是真正通了。不是紙上談兵,也不是瞎貓碰死耗子,是能重複用的實打實手段。
她把筆記收好,順手整理了下符具。朱砂碟蓋上,毛筆涮乾淨,黃紙疊整齊塞回匣子。油燈快滅了,她伸手撥了下燈芯,火苗又旺了些。
窗外還是黑的,但天邊已經有了一絲青色,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了層灰。快天亮了。
她盤腿坐好,準備調息收功。剛閉上眼,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念頭:要是哪天能用這術問一問孫孝義家當年的事,會不會知道姚德邦為什麼要屠他滿門?那本《茅山秘篆》到底藏著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把它摁下去了。
現在想這些冇用。這術才剛成,連小鬼都費勁,更彆說去碰那些沾血帶怨的大凶之魂。萬一控製不住,反被拖進記憶裡出不來,那就不是救人,是害自己。
她隻是需要一個工具,一個能看清真相的工具。至於怎麼用,什麼時候用,得等它更穩才行。
她重新閉眼,呼吸放慢,一吸一呼之間,把雜念一點點排出去。神識漸漸平靜,像是渾水慢慢沉澱。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眼。
屋裡光線已經變了,不再是昏黃的燈光,而是淡淡的晨青。油燈滅了,最後一縷煙從燈芯上升起,轉了個圈,散了。
她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腳。膝蓋有點僵,坐太久。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山風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氣,吹得她腦子清醒了不少。
遠處傳來第一聲鳥叫。
她關上窗,把蒲團擺正,又檢查了一遍地麵,確認冇有留下任何符灰或血跡。這種術不能留痕跡,否則容易引來不該來的東西。
做完這些,她坐回蒲團,決定再試一次。
這次她冇用符紙,而是直接掐訣念咒,想看看能不能省掉焚符這一步。結果試到第五遍,發現不行——冇有符引,陰氣聚不起來,連鬼影都招不出來。
她點點頭,把這個結論也記在本子上。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停下來。
神識有點虛,不能再耗了。她把所有東西收拾進櫃子,鑰匙擰緊,又在櫃門上貼了道普通安魂符——不是防外人,是防老鼠。這地方潮濕,常有小動物鑽進來啃紙。
她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十七歲的人,個子不高,身形瘦,但站得直。她看了眼窗外,天邊已經泛白,山輪廓清晰起來。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她冇急著出去。而是回到蒲團前,重新坐下,閉眼調息。這是規矩——每一次用過陰術,都得淨神三刻,不然容易留下陰氣纏身。
她呼吸平穩,心跳慢慢降下來。腦子裡不再想術法,也不再想試驗,什麼都不想,就像小時候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那樣。
靜室裡很安靜。
隻有她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掃地聲。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多了一種本事。不大,也不張揚,但有用。就像針線包裡多了一根細針,平時看不見,關鍵時候能縫住裂口。
這就夠了。
她睜開眼。
窗外天已微明,山霧未散,但能看出層次了。她站起身,輕輕吹滅了那盞早已熄滅的油燈。
手指離開燈芯時,一粒細小的炭灰落在她指尖,輕輕一彈,飄向地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