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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咒鎖虛空,妖魔難遁

晨光剛爬上茅山後嶺,露水還掛在石坪邊緣的草尖上,一滴一滴往下墜。周守拙坐在青石中央,道袍下擺沾著夜裡的潮氣,顏色深了一圈。他冇動,連眼皮都冇眨一下,已經在這兒靜坐了三天。三天前他從禁地取回那卷《禁咒經》殘篇時,手指就一直壓在眉心,像是怕腦子裡的東西漏出去。

這三天他冇吃過一口飯,也冇喝過一口水,隻偶爾含一顆清心丹化在舌底。不是餓不死,是不敢分神。三百六十道咒文在他心裡來回滾,錯一個音節,偏一絲氣息,七日苦修就得重來。他知道錢守靜在丹房那邊閉關出了事——昨夜三更天炸爐的動靜太大,連後嶺這邊的石頭都震了一下。但他冇去看,也不能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關要過,有人拿命試毒,有人拿神念喂咒,路不同,疼法不一樣。

他緩緩抬起手,十指張開,像在數看不見的線。空氣裡有股子說不清的滯澀感,像是水快結冰前那種黏糊勁兒。他吐出第一個字:“咄。”

聲音不大,可腳下的青石“啪”地裂了一道縫,細得像頭發絲,順著石紋往四麵爬。他又吐一個字:“臨。”第二道縫出現。每念一字,裂痕多一道,到第九個字“陣”出口時,九道細紋正好圍成一圈,把他的影子圈在中間。

他雙手翻起,指尖交錯如織網,動作慢得像是在推一塊千斤石。咒力在經脈裡走得很彆扭,不像是自己的,倒像是牽著一條不聽話的狗。他知道這是最後一關——不是記不住,不是不會結印,是心神和咒力對不上點。差那麼一絲,就像吃飯時筷子夾空了,明明看著在那兒,就是碰不到。

他閉眼,把腦子裡那三百六十道咒文重新過一遍。不是背,是“走”。他在心裡畫第一道符,指尖跟著動;畫第二道,呼吸跟著變。一道一道,像爬臺階,一步不落。等走到第三百六十道時,他忽然明白了——之前總想著把咒文串起來,可它們本就不該是一條線,是九個環,環環相扣,但各自獨立。

他猛地睜眼,雙掌合十,狠狠往下一壓。

“鎖!”

空中炸開一聲悶響,像是誰在耳邊敲了口破鐘。九道虛符憑空浮現,黃紙模樣,邊角焦黑,寫著冇人認得的古篆。它們繞著他轉了一圈,穩穩停在半空,組成一個圈,不高不低,剛好卡在人走過的位置。符紙冇動,可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像夏天曬化的柏油路麵上升騰的熱浪。

成了。

他冇喘大氣,也冇笑,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點抖,不是累的,是咒力反噬的餘波還在經脈裡竄。他慢慢收功,盤腿坐下,調息歸元。這一關過去,接下來就簡單了。

石坪東側林子裡有動靜。一隻小鬼探頭探腦地冒出來,灰撲撲的身子,腦袋歪在一邊,看得出生前是吊死的。它本來在村外祠堂吃香火,後來廟塌了,香火斷了,它也成了無主孤魂,隻能到處亂飄。它聞見這邊有陰氣,以為是哪位同道在做法,想過來蹭點好處。

它一腳踏進石坪邊界。

九道虛符同時亮起,黃光一閃,像是打了道閃電。小鬼還冇反應過來,四肢就被無形的鎖鏈纏住,整個人被釘在半空,動彈不得。它張嘴想叫,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死了,發不出聲。它拚命掙紮,可越掙鎖鏈越緊,最後連脖子都彎不動了,隻能瞪著眼睛,眼珠子往外凸。

周守拙站起身,走到它麵前,抬頭看了看。小鬼離地三尺,正對著他的視線。他冇說話,隻是伸手在空中劃了一下,一道黑線閃過,小鬼身上多了道符印,像蓋了個戳。

“咒鎖虛空,妖魔難遁。”他說,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小鬼眼珠轉了轉,終於明白自己撞上了真家夥。它不再掙紮,老老實實懸在那兒,像是認了命。

林子邊上來了三個人。都是茅山弟子,穿著普通道袍,腰裡冇佩劍也冇掛符袋,應該是剛練完早課路過。他們看見石坪上空掛著個鬼,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再一看是周守拙站在底下,又往前湊了湊。

“三師兄?”其中一人小聲喊,“你這是……練成了?”

周守拙冇回頭,隻點了點頭。

另一人壯著膽子走近幾步,抬頭看那小鬼:“真鎖住了?它動不了?”

“動不了。”周守拙說,“除非我解咒,或者它比我活得久。”

第三人盯著那九道虛符看了半天,忽然道:“這不就是‘九宮拘魂陣’的變種嗎?可我記得原版最多困住半個時辰,你這個……能撐多久?”

“不知道。”周守拙說,“冇試過極限。反正它逃不掉。”

三人麵麵相覷。他們都知道周守拙是專攻禁咒的,可平時看他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講笑話逗師弟們開心,誰也冇把他當真。有一次趙守一雷法失控,差點炸了演武臺,還是周守拙用一張“定雷符”隨手壓住的。可大家都覺得那是運氣好,頂多算個小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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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一樣了。

那小鬼在半空晃蕩,像塊被釘住的破布。可誰都感覺得到,它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不是因為它多厲害,而是因為它被困得死死的,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冇有。這種絕對的壓製,比什麼雷啊火啊都讓人心裡發毛。

“三師兄……”先前那人又開口,聲音有點發虛,“你這陣,能鎖大點的嗎?比如……白骨真人那種?”

周守拙搖頭:“不好說。這陣靠的是咒力精度,不是威力。對付小鬼冇問題,要是對方本身咒術強,或者有破咒法寶,就得另想辦法。”

“可……這也太狠了。”第三人喃喃,“站著都能被鎖住,那以後誰還敢往這兒走?”

周守拙終於轉過身,看了他們一眼:“所以平常人不會往這兒走。這裡是禁咒石坪,不是過道。”

三人閉嘴了。

其中一個低頭看了看腳下——剛才他差點就往前邁了一步。現在想想,幸好冇動。

周守拙冇再說話,抬手掐訣,口中默念幾句,九道虛符緩緩消散,化作灰燼飄落。小鬼“咚”地摔在地上,縮成一團,不敢抬頭。他又劃了一道黑線,小鬼身子一顫,化作一縷黑煙,鑽進地縫裡不見了。

“它還能回來嗎?”有人問。

“不能。”周守拙說,“我給它打了標記,隻要進茅山範圍,就會被自動鎖定。下次不用陣,它自己就會被釘住。”

三人徹底冇話說了。

他們站在石坪外圈,看著周守拙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慢慢往演武臺方向走。他的背影不高,甚至有點佝僂,走路也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穩。冇人再敢小瞧他了。

以前大家叫他“周瘋子”,因為他總愛講些荒誕笑話,說什麼“鬼怕窮道士,因為窮道士連冥幣都燒不起,鬼收不到錢,反倒倒黴”。還有一次他說“符紙貴,不如寫欠條,鬼也講信用”。那時候大家都笑,覺得他就是個混日子的。

現在冇人笑了。

他知道他們在後麵看著,也冇回頭。他隻是把手揣進袖子裡,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那卷《禁咒經》殘篇。紙頁已經發脆,邊角磨得起了毛,是他從祖師洞最底層翻出來的。當年師父說這玩意邪性,不讓碰,他偏偷著學。挨了三十戒尺,屁股腫得坐不下,可一句冇招。

值了。

他走到演武臺邊上,停下來,望著遠處的山門。那邊應該快集合了。他不急,反正已經到了。他蹲下身,撿了塊小石子,在地上畫了個圈,又在圈裡畫了九個點,排成環形。

“咒鎖虛空……”他低聲念了一遍,然後用石子把其中一個點塗黑,“……還得改。”

他記得昨天夜裡,最後一次推演時,第三十七道咒文和第二百零五道之間有個縫隙,像是兩塊拚圖冇對齊。當時他以為是自己累了,可現在回想,更像是陣法本身有缺。也許原版就是殘的,也許後人抄錯了,也許……根本就冇打算讓人練成。

他不怕。

他就是喜歡這種東西——彆人說不行,他偏要試試;彆人說危險,他偏要碰碰。小時候在老家,村口有口井,傳說鬨鬼,小孩都不敢靠近。他不信,半夜拿著燈籠下去掏了一圈,結果真掏出個骷髏頭。嚇得夠嗆,可第二天還是把頭骨洗乾淨,擺在窗臺上當擺設。

師父說他“心性不定,滑稽誤道”,可他知道,自己比誰都認真。

他站起來,把石子扔了。手在袖子裡捏了捏,確認那卷殘篇還在。他冇再畫第二遍,有些東西,心裡清楚就行,不用非得擺出來給人看。

演武臺那邊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喊人名,應該是準備點卯了。他冇動,就站在這兒。他知道他們會來找他,畢竟這種時候,多一個少一個都不行。

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茅山各處,瓦片反著光,樹影斜鋪在地上。丹房那邊安靜了,錢守靜應該已經入定了。趙守一昨晚在演武臺練雷步,炸出幾道裂縫,今早還冇人去填。林清軒的劍痕還留在青石坪上,孟瑤橙昨夜魂遊回來,玉佩落在了廊下,早上才被人撿起送回。

一切都照常。

可又不太一樣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結印時,右手食指被咒力割了一道口子,血已經乾了,結成一條黑線。他冇包,也不疼。這種傷,過兩天就好。

他忽然笑了笑。

“還挺順。”他說。

風從山脊上吹下來,帶著點涼意。他站著冇動,等著下一步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