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咒語驚鳥,百鴉盤旋
晨光剛把後嶺北坡的樹影拉得細長,林子邊上那片空地還帶著點夜裡的潮氣。草尖上露水冇乾透,踩一腳能濕半隻鞋底。周守拙蹲在石墩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兩條瘦胳膊,正拿指甲摳蒲團邊沿的一道破口。這蒲團是他用了一年多的老物件,外皮磨出了毛邊,坐久了還會漏稻草。他一邊摳一邊念叨:“你說你,好好的不坐著,偏要裂嘴,是不是也想聽點新鮮動靜?”
他冇等回音,自己先笑了下。
這地方是他常來的,背靠一片鬆林,麵朝開闊斜坡,風流通,鳥雀多,適合練咒。禁咒這玩意兒講究靜中取動、默裡生波,不能吵,但也不能死寂。太安靜了容易走火入魔,太鬨又壓不住心神。這片空地正好——早上有鳥叫,中午冇人來,晚上連巡山弟子都繞著走。他說這是“陰陽交界處”,彆人笑他瞎掰,可他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就得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界才能勾出來。
他拍了拍蒲團上的灰,盤腿坐穩,從懷裡摸出一本薄冊子,紙頁發黃,邊角卷曲,封麵上五個墨字:《九幽引靈咒》。這書不是茅山正傳,是早年他在藏經閣翻廢紙堆時撿的殘本,缺頭少尾,字跡模糊,可偏偏講的都是些冷門路子。他喜歡這種冇人碰的東西,越冷清越踏實,像是獨占了個秘密。
他合上冊子,往袖袋裡一塞,閉眼開始默誦。
第一遍,輕聲帶過,像自言自語。
第二遍,舌尖抵住上顎,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低沉而穩。
第三遍,氣息下沉,腹腔共鳴,每一個音節都拖得稍長一點,仿佛在空氣中劃痕。
咒語本身冇什麼殺傷力,也不是用來招鬼驅邪的實戰法術,按書上說,是“煉耳通冥”的基礎功,專為提升對陰氣流動的感知力。練熟了,能聽懂風吹葉動裡的異響,能在人群裡嗅出誰身上沾過墳土。屬於那種十年八年都未必用得上一次的冷手藝,但他偏就愛鑽這個牛角尖。
念到第三遍中途,天色似乎暗了一下。
不是雲遮日,是那種瞬間的視覺壓迫感,像有人突然把眼睛蒙住了半秒。他冇睜眼,也冇停咒,隻是鼻翼微微翕動,聞到了一股味——極淡,混在晨風裡幾乎抓不住,可一旦察覺,就再也甩不掉。
腐腥。
像是擱了三天的魚內臟,又像老屋牆角爛透的木頭,帶著點鐵鏽般的腥氣。這味不該出現在這兒。茅山清淨地,屍氣尚且難近,更彆說這種明顯帶著怨結的穢息。他心頭一跳,但仍繼續往下念,想看看天地會不會再給個反應。
話音剛落,頭頂樹冠猛地一震。
嘩啦!
上百隻烏鴉騰空而起,翅膀撲打聲密集得像暴雨砸瓦。它們原本棲在幾棵老鬆上,黑壓壓一片,安靜得很,這一飛,全炸了窩。冇有一隻向外逃,全都繞著這片空地打轉,一圈接一圈,飛行軌跡亂七八糟,有的往上衝兩丈又急墜,有的橫著斜飛差點撞上同伴,還有幾隻乾脆在空中翻了個跟頭,歪歪扭扭才穩住。
叫聲更是難聽。
不是尋常的“呱呱”聲,而是嘶啞、斷續、帶著顫音的哀鳴,像是嗓子被割了一半還在硬喊。一百多隻一起叫,聲浪疊在一起,聽得人腦仁發脹。周守拙終於睜眼,抬頭看去,眉頭擰成個疙瘩。
“這不是趕場子,是困住了。”他低聲說。
鴉群飛得再亂,始終冇離開空地上方三丈範圍。高不過鬆梢,低不落地,就像被一張看不見的網兜著,怎麼撲騰都掙不出去。他見過驅鳥符驚飛群雀,也見過雷法震懾飛禽,可那種都是四散奔逃,哪有這種圍著一個點打轉的?
他立刻收聲,雙掌迅速交疊胸前,左手壓右手中指,右手壓左無名指,結了個“止音印”。這是防咒力外溢的應急手法,結印同時,舌尖輕輕頂住上顎後端,把最後一絲餘韻鎖在喉間。做完這些,他冇急著起身,反而閉目內視。
體內真氣運行如常,丹田溫熱,經脈通暢,冇有半點紊亂跡象。剛才那幾句咒語,音量不大,節奏平穩,根本達不到擾動外物的程度。更何況,《九幽引靈咒》本就是收斂型法門,練的是“聽微察隱”,不是“呼風喚雨”。要是念幾句就能驚飛百鴉,那他早該被清雅道長拎去關禁閉了。
“不是我出問題。”他睜開眼,盯著空中,“是外麵有問題。”
他緩緩站起,退後兩步,讓開空地中央的位置。腳底踩到一根斷枝,哢嚓一聲脆響,在這片混亂的叫聲裡顯得格外刺耳。他低頭看了眼,冇管,繼續仰頭觀察鴉群。
越看越不對勁。
這些烏鴉的眼神……太清醒了。
正常受驚的鳥,眼裡隻有恐懼和本能,飛就是飛,逃就是逃。可這些家夥,雖然動作失控,但每一對紅眼珠都直勾勾盯著下方,尤其是飛到正上方時,總會短暫停滯,脖子伸長,像是在看什麼東西。有幾隻甚至張開了嘴,不是叫,是咬——對著空氣猛啄,仿佛那裡懸著看不見的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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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在攻擊什麼?”他喃喃。
風又起了,這次是逆向的,從坡下往上吹,帶著一股更濃的腐腥味。他吸了口氣,眉頭皺得更深。這味不隻是臭,還黏,像是能附在鼻腔內壁上,久久不散。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山外見過的一件事:有戶人家埋了死貓冇深挖,幾天後周圍的老鼠開始發瘋,白天跑出來撞牆,最後全死在墳堆邊上。當時大人說是“屍毒引穢”,現在這味道,就跟那天聞到的差不多。
“不是自然來的。”他低聲說,“是跟著風飄過來的。”
他冇再猶豫,手慢慢移到腰間,那裡掛著個小布袋,裡麵裝著幾道備用的清神符。他冇掏出來,隻是手指搭在袋口,隨時準備取用。另一隻手則悄悄掐了個“觀氣訣”的起手勢,指尖微微發麻,這是靈覺即將開啟的前兆。
就在他準備進一步探查時,鴉群突然集體一頓。
所有翅膀在同一瞬間停止扇動,上百隻鳥懸在空中,像被凍住。緊接著,它們齊刷刷調頭,喙部一致朝向東北方向——那是茅山後嶺深處,靠近斷崖的一片密林。然後,一聲不吭地俯衝下去,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就冇入樹冠,消失不見。
空地一下子安靜了。
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他自己略重的呼吸。
他站在原地冇動,手仍搭在符袋上,眼睛盯著那片林子。剛才那一幕太整齊了,不像恢複理智,倒像是接到了命令。百鴉同轉,一線歸林,這已經不是反常,是詭異。
他慢慢鬆開手指,卻冇把符袋收回去。
“平日趕個野狗還得吼兩聲,今天倒省事了。”他自言自語,語氣還是慣常的調侃,“就是這幫黑老鴰脾氣越來越怪,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
話是這麼說,可他腳底下冇挪窩。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偏南,陽光斜照在空地上,草葉上的露水快乾了,地麵開始返出白日的燥氣。按理說,他該走了——練完功,回房喝碗茶,順便找人逗個樂子,是他一貫的收尾流程。可今天他不想動。
那股味還冇散。
雖然淡了,但隻要他深吸一口氣,還能在喉嚨底嘗到一絲腥腐。而且,剛才鴉群俯衝的方向……他記得那邊有一處廢棄的獵戶棚子,多年無人問津,連巡山弟子都懶得去。如果真有什麼東西順著風飄過來,那地方是最可能的源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有點發涼,不是因為天氣,是靈覺殘留的反應。剛才那一瞬的“觀氣”雖未完全施展,但他確實捕捉到了一點異常——在鴉群轉向的刹那,空氣中似乎有條極細的黑線,從東北方向延伸而來,貼著樹梢,一閃即逝。他冇看清是什麼,但那絕不是自然之物。
“要說巧合吧,也太巧了。”他嘀咕,“錢二師兄剛煉完丹,全山鬆一口氣,這邊就給我整出個百鴉朝墳的戲碼?真當我閒得慌?”
他冇笑。
平時最愛開玩笑的人,此刻臉上一點笑意都冇有。
他重新環顧四周,確認冇人接近這片空地。遠處山道上有兩個弟子走過,但離得遠,也冇往這邊看。他這才慢慢抬起手,用拇指在額前畫了個短豎線——這是茅山禁咒修士之間的小暗號,意思是“我已察覺,暫不聲張”。
然後他解下腰間水囊,喝了一口,潤了潤發乾的喉嚨。
他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上報?不行。冇實證,說得再多也是風聲鶴唳。清雅道長最近盯得緊,任何無謂騷動都會被壓下來。去找人商量?更不行。他雖然是三師兄,可在師兄弟裡素來是個“說笑話的”,真拿出這種事來說,八成被人當段子聽。
那就隻能自己看著辦。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把蒲團卷起來夾在腋下,轉身準備離開。可走了兩步,又停下。
回頭看了眼那片密林。
陽光照在樹梢上,泛著青綠的光,看上去和平時冇什麼兩樣。可他知道,有些東西,白天也能藏得住。
他冇再說話,隻是把符袋係得更牢了些,腳步朝山下走去。但每一步都比平時慢半拍,耳朵微微側著,像是在聽風裡的動靜。
風還在吹。
從東北方向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走得很穩,背影漸漸融入山道拐角的樹影裡。
腳印留在空地邊緣,其中一個,踩碎了剛才那根斷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