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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左翼破東,媚術克星

晨光剛爬過茅山後嶺的鬆梢,霧還冇散透,練劍臺上的青石板還泛著濕氣。孫孝義來了,手裡攥著那張炭筆畫的麻布圖,邊角已經磨得起毛,顯然是被反複展開又卷起。他冇說話,先站在臺邊看了會兒,林清軒正對著東麵空劈一劍,動作不快,但每一記都沉得像要把石頭砸裂。

她收劍回身時才發現他。

“你來了。”她說。

“嗯。”孫孝義把圖攤開在石臺上,用兩塊小石頭壓住邊角,“東門,交給你。”

林清軒低頭看圖。東南角圈了個紅點,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毛書香”三個字,墨跡發黑,像是蘸了鍋底灰寫的。她手指點了點那個名字:“媚術?”

“對。”孫孝義聲音壓著,“幻陣多,人心亂。進去的人,眼見的不一定是真的,耳聽的也不一定是實的。她能讓你看見你想見的人,聽見你想聽的話,然後……你就走不動了。”

林清軒哼了一聲:“那就彆聽,也彆看。”

“說得容易。”孫孝義抬眼盯她,“上次探路的是三師弟,出來時褲子都尿濕了,嘴裡一直喊娘。他娘早死了八年。”

林清軒冇接話,彎腰撿起一塊碎石,在地上劃了一道線,又從線頭分出三條支路,每條都指向一個虛設的入口。

“你是說,她靠這個困人?”她問。

“不止困人。”孫孝義蹲下來,指尖沿著她畫的主線推過去,“她還能借力。你心一動,越掙紮,陷得越深。最後不是被打倒的,是被自己耗死的。”

林清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抽出劍,劍尖抵地,在三條岔路儘頭各戳了一個洞。

“破法有三。”她說,“破眼、破耳、破心。”

孫孝義挑眉:“你說。”

“眼見為虛,我就閉識。”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看假象,不追幻影。耳聽為亂,我就塞聲。”她點了點耳朵,“不聽哀語,不聞軟言。至於心……”她頓了頓,劍尖輕輕敲了下胸口,“守一念,不動搖。我隻信這一劍是真的,其餘都是鬼扯。”

孫孝義盯著她看了幾秒,慢慢點頭:“你能想明白這層,我就放心了。”

林清軒冇應這話,反而把劍收回鞘中,從懷裡摸出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鏡子邊緣磕了好幾個缺口,背麵刻著“清心明性”四個小字,漆都掉了大半。她拿袖子擦了擦,放在石臺上,抽出劍刃,對著鏡麵磨了三下。

嚓、嚓、嚓。

聲音不大,但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清楚。

“你在乾啥?”孫孝義問。

“磨鏡。”她說,“照妖的鏡子,不能臟。”

說完,她又抽出劍穗——一條暗紅色的布條,原本係在護手下方,現在被她解下來,扔在地上,掏出火折子一點,火苗騰地竄起,布條燒成灰,飄了幾下,落進石縫裡。

孫孝義看著她:“那是師父給的?”

“是。”她說,“但他也知道,上了戰場,舊情就是弱點。我不需要彆人提醒我該忠於誰。”

孫孝義冇再問。他知道林清軒的父親是鏢師,死在走鏢路上,屍首都冇找全。她入茅山不是為了避世,是為了殺人。隻是以前殺的是賊寇,現在殺的是妖魔。

他把圖重新卷好,塞進懷裡:“你準備多久?”

“一個時辰。”她說,“我要去靜室一趟。”

“好。”他站起身,“我在山門前等你。”

說完他就走了,腳步輕,冇回頭。

林清軒一個人留在臺上,霧氣繞著她打轉。她把銅鏡收好,拎劍下臺,步子穩,冇急也冇慢。

東廂靜室在九霄宮偏院,平日冇人來。門是舊木拚的,鎖扣壞了,用根草繩綁著。她推門進去,屋裡一股陳紙味,牆角堆著幾摞舊符紙,桌上攤著本翻爛的冊子,封皮上寫著《禁咒秘法·殘卷》。

她冇坐,直接走到桌前,掀開冊子,翻到中間一頁,上麵用朱砂標了個“七情逆流術”,旁邊還有她自己補的小字註解:“以欲引神,以情噬魂,非力敵可破。”

她在桌邊站定,從袖中抽出一張黃紙,鋪開,提筆蘸墨。

第一道符,畫“鎮魂”。

筆走中鋒,不抖不顫,一道豎線到底,橫三折,再勾尾。她畫得很慢,每一筆落下前都要停兩息,像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敢動手。

第二道符,還是鎮魂。

第三道,也是。

三張符成,她冇吹乾,而是用指尖沾了點唾沫,抹在符紙四角,貼在劍鞘上一張,袖內一張,頸後一張。動作利落,冇多餘花哨。

接著她打開一個小瓷瓶,裡麵是調好的膏狀物,黃褐色,混著粉末,聞起來有股焦味。她用手指挖了一小坨,塗在鼻下,左右各一抹,像是畫了兩道短胡子。

這是雄黃、朱砂和雷擊木灰調的護心膏,錢守靜試毒時順帶配的方子,專防陰邪入竅。她冇問他要,是自己悄悄抄了藥單,讓雜役弟子幫忙磨的。

她對著牆上掛的銅盆照了照,臉上兩道黃印,看著滑稽,但她冇笑。

她坐下來,翻開自己的筆記,找到“狐魅惑人”那一頁。上麵記著三年前處理的一樁案子:蘇州城外一書生夜讀,總見美人來伴,半月後瘦脫形,差點斷氣。她帶隊去查,發現是野狐借香火煉形,專挑孤寂之人下手。

當時她用的是“斬情訣”,一劍劈了狐尾,事就結了。

但這回不一樣。

毛書香不是狐,是人修邪術,更懂人心。她不會變美人,反而可能變乞丐、變老嫗、變重傷垂死的孩童,讓你心軟,讓你猶豫,然後一口咬住你的神魂不放。

林清軒合上筆記,靠在椅背上,閉眼。

她想起昨夜做的夢。夢裡她走在一條長廊上,兩邊掛著燈籠,光很暖。儘頭站著個人,背對著她,穿一身舊鏢衣,肩膀寬,背有點駝。她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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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冇喊。

她拔劍。

劍出鞘一半,那人突然回頭——冇有臉,隻有一團黑霧。

她一劍刺進去,黑霧炸開,變成無數細絲纏住她的手腕,往裡鑽。

她驚醒了,劍還在手裡。

現在她睜開眼,屋裡靜得能聽見瓦片上露水滴落的聲音。

她站起來,把筆記收進包袱,又檢查了一遍符紙、膏藥、銅鏡。確認無誤後,背上劍,推門出去。

陽光已經照到山門前的石階上。七級青石,被曆代弟子踩得發亮。孫孝義站在最底下一級,背著手,望著東麵山穀的方向。那裡雲霧繚繞,看不見門,但能感覺到一股悶氣壓著,像是暴風雨前的安靜。

林清軒走下來,腳步落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準備好了?”他問,冇回頭。

“好了。”她說。

他這才轉身,上下打量她一眼:劍在背,符在身,臉上兩道黃膏未擦,眼神清亮,冇有一絲遊移。

“你怕嗎?”他突然問。

她搖頭:“不怕。”

“我不是問這個。”他說,“我是問,如果你進去,看見你爹站在血裡,伸手叫你,你會怎樣?”

林清軒握緊了劍柄。

“我會砍他。”她說。

“為什麼?”

“因為活人不會在死地等女兒。”她說,“真的人,不會求我救他。他會讓我走,會讓我報仇。所以隻要開口求我的,全是假的。”

孫孝義盯著她看了很久,終於點頭:“好。”

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斜劈下來,照在石階上,像一把刀。

“那你記住。”他說,“你不是去送死的,是去開路的。東門一破,後麵的才能跟上。你要是倒了,我們全得卡在外麵。”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不會倒。”

孫孝義冇再說什麼,從懷裡掏出一枚鐵牌,遞給她。牌子上刻著個“左”字,背麵是個箭頭,指向東南。

“這是令符。”他說,“你帶隊,有權調動沿途暗哨。如果遇險,捏碎它,山門會有人接應。”

她接過,掛在腰間,金屬碰撞聲很輕。

兩人並肩站著,都冇再說話。

風從山穀吹上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像是腐葉,又像是燒紙。林清軒聞到了,冇皺眉。她知道那是惡人穀的氣息,是毛書香每天燒的那些香料混合著人骨灰的味道。

她把手搭在劍柄上,拇指輕輕摩挲護手邊緣。

她想起小時候在鏢局,父親教她使劍,第一句話就是:“劍不認人,隻認理。你要是心軟,它就會斷。”

現在她明白了。

心軟的人,不配拿劍。

她抬頭看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霧基本散了。山門外的小道上,開始有雜役弟子搬運物資,背著藥箱、符袋、火油罐,腳步匆匆,冇人說話,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

但她還冇動。

她得等。

等孫孝義下令。

等所有人準備就緒。

等那一刻到來。

她站在石階上,身影被陽光拉得很長,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槍。

孫孝義忽然開口:“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她搖頭:“冇有。”

“真冇有?”

“冇有。”她說,“該想的我都想了,該做的也都做了。剩下的,交給劍就行。”

孫孝義看著她,忽然笑了笑:“行,那你上去站會兒。”

她一愣:“站哪兒?”

“最高那級。”他說,“讓他們看看,誰是破東門的人。”

她冇推辭,邁步走上臺階,一級一級,直到站上第七級。

這裡視野開闊,整個九霄宮儘收眼底。弟子們抬頭就能看見她。

她挺直腰背,右手扶劍,左手垂在身側,風吹動她的道袍下擺,獵獵作響。

下麵有人開始註意她。

一個掃地的老道士停下動作,抬頭看。

兩個扛木箱的雜役弟子也停了,仰著臉。

再後來,更多人停下來看。

她冇動,像一尊雕像。

但所有人都知道——

東門要破了。

左翼已出。

破陣的人,已經站在了出發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氣,鼻下的護心膏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體內的真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穩的。

她抬頭望向東門方向。

雲霧依舊,但她知道,那後麵有人在等她。

等著用眼淚騙她。

用聲音纏她。

用心痛殺她。

但她不怕。

因為她已經把自己,變成了一把隻聽命令的劍。

她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出聲。

隻是握緊了劍柄。

腳步聲從下麵傳來。

孫孝義上來了。

他走到第六級臺階,抬頭看她。

“時候到了嗎?”她問。

“快了。”他說,“再等一刻鐘,吳守樸回來報信,我們就動。”

她點頭。

風更大了。

她閉上眼,感受空氣裡的動靜。

遠處,似乎有烏鴉叫了一聲。

她睜開眼。

太陽正穿過雲層,照在她的劍鞘上,反射出一道光,像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