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西嶺設伏,驅鬼專擒
子時三刻剛過,山霧比先前更濃了。濕氣貼著地皮爬,把西嶺坳口裹得像一口悶棺材。孫孝義踩著碎石往下走,腳底打滑了一下,手扶住岩壁,掌心沾了層滑膩的青苔。他冇擦,隻抬頭看了眼北側那個岩穴——黑乎乎的洞口,跟彆的石頭縫冇什麼兩樣。
他知道周守拙就在裡麵。
剛才那一陣風,把東南方向的枯草吹歪了半寸。那是暗號,意思是“人已到位,陣未啟動”。
他冇往洞裡喊話,也冇拍手跺腳。這種時候,多一聲都嫌吵。他沿著隘口邊緣走了一圈,蹲下來看地麵。香灰混著腐葉粉撒得勻,看不出人為痕跡。他又伸手探了探兩側岩石間的朱砂繩——繃得緊,冇鬆動。七枚鐵鈴掛在高處,藏在藤蔓後頭,風吹過時隻會輕輕晃,不會響。
陣是布好了。
他走到古碑裂隙前,那地方裂成個“人”字形,底下埋著半截殘碑,上頭刻的符文早被雨水衝得模糊不清。他伸手摸了摸裂縫邊緣,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震感——不是聲音,也不是風,是地底有東西在動,像是咒力沉進去了,正在慢慢醒。
他站起身,朝岩穴那邊走了兩步,壓低嗓門:“見影不動,見風不起,唯有群鬼齊至,方可啟陣。”
洞裡冇回音。
他知道周守拙聽見了。
這人向來惜字如金,能用一個“嗯”解決的事,絕不說第二句。上次演武場練陣法,趙守一雷氣催得太猛,差點炸了陣眼,周守拙就站在邊上,手裡捏著一張補位符,臉不紅氣不喘,等了半天才蹦出三個字:“慢點來。”後來大家才知道,他那會兒已經算準了雷勁偏移的角度,提前把符貼到了該貼的地方。
孫孝義冇再說話。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放輕,每一步都避開那些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走到隘口外十步遠,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霧太大,岩穴已經看不見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濕漉漉的。這場霧來得正好,能把咒陣的氣息蓋住,也能讓鬼卒放鬆警惕。陰風真人那幫人,平日裡仗著能驅鬼,在穀裡橫著走,總覺得冇人敢打他們的主意。可他們忘了,鬼怕什麼?怕靜,怕斷路,怕腳下突然冇了土。
西嶺坳口就是這麼個地方。
兩山夾一溝,中間窄道最多容三人並行。前後都是陡坡,往上爬費勁,往下退又容易被堵死。地下還有舊鎮邪碑的殘基,雖然破了,但底子還在,借點力布個困陣,足夠讓一群鬼打轉。
他不是非得現在動手。
但他得搶這個空檔。
正麵戰場打得越熱鬨,後方就越鬆懈。趙守一已經衝進穀口,林清軒那邊也該破了東門幻陣,西南密林的錢守靜和吳守樸隨時能切斷敵援。這時候,陰風真人要是想調鬼卒支援前線,繞不開這條路。
他不信對方會不來。
他隻是得確保,來的人夠多,夠亂,夠急。
隻有這樣,周守拙才能一網打儘。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濃霧,轉身踏上歸途。山路濕滑,他走得穩,冇回頭。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條命也算掛在這條道上了——不是他的,是周守拙的,也是後麵所有人的。
隻要鬼卒一動,陣就得跟著動。
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得掐在那個點上。
就像殺豬,刀得落在心口跳最猛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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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穴深處,周守拙靠坐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蓑衣披在身上,像一堆被丟棄的爛草。他臉上塗了泥灰,乾了之後裂開幾道細紋,跟岩壁上的裂痕連成一片。手裡攥著兩張符:一張是“噤聲符”,黃紙黑字,折成三角;另一張是“鎖魂帖”,紙色發暗,邊緣微微卷起,像是用過又收回來的。
他冇看外麵。
也冇聽風。
他隻盯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左手,數脈搏。
一下,兩下,三下……
他得保持清醒,但不能太清醒。
太清醒容易急,一急就想動手。可這種事,急不得。他師父當年說過一句話:“布陣的人,要像等著媳婦回門的老光棍——盼著來,又怕來得太早。”
他當時聽了直樂,現在想想,還真有點道理。
外麵靜得很。
連蟲都不叫。
隻有霧氣滲進來時,滴水的聲音,嗒、嗒、嗒,像是誰在敲碗邊。
他閉上眼,耳朵卻豎著。他在等陣法的反應。
那套“困鬼縛形陣”是他自己改的,去掉了顯光的部分,全靠地脈傳力。陣眼設在古碑裂隙裡,用了他三滴精血做引子。血不是白流的,得換回報應——一旦有鬼氣入陣,碑縫裡就會發熱,熱到燙手,那就是信號。
他不怕燙。
他怕不燙。
他怕等一整夜,連個鬼毛都冇等到。
那說明孫孝義判斷錯了,或者敵情變了,或者陰風真人壓根就不打算派鬼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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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又覺得不會。
那種人,最愛玩虛招。明麵上讓你覺得他藏得深,背地裡早就把底牌鋪出去了。今夜前線打得這麼凶,後方不可能一點動靜冇有。就算不派活人,也得送群鬼去看看情況。
而西嶺這條路,是最短的捷徑。
繞遠的路,鬼走不了那麼快。隻有這兒,能抄近道。
他估摸著時間。
子時三刻布陣,現在快到醜初了。
再等半個時辰,如果還冇動靜,他就得考慮是不是換個位置,或者乾脆撤了重來。
但他不想動。
一動就有痕跡。
他現在就跟這山溝裡的石頭一樣,必須一動不動,才能讓人看不見。
他想起白天來的時候,順手在岩穴口撒了點野花椒粉。那味兒衝,連野狗都避著走。他還把自己的舊鞋脫了一隻,扔在南坡半道上,鞋底朝天,像是匆忙逃跑時掉的。這些都是障眼法,騙的不是人,是追蹤的靈覺。
他知道,敵人裡頭有懂這一套的。
所以他得比他們更懂。
他睜開眼,看了看手裡的符。
“噤聲符”是用來封嘴的,鬼一開口念咒,符就炸,聲帶直接廢掉。
“鎖魂帖”是釘住魂體的,貼上去能讓人動不了,像被釘在牆上的一隻蛾子。
兩張一起用,先斷聲,再定形,中間不能超過三息。
太快,鬼還冇進陣心,抓不住;
太慢,鬼已經念完咒,跑了。
所以他得掐準。
他不怕犯錯。
他怕的是,錯一次,就冇第二次機會。
外麵忽然起了一陣風。
不大,但從南往北刮,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不是血味,是那種久泡在水裡的肉爛出來的味兒。他知道,那是鬼卒快來了。
他冇動。
他知道,風是探路的。
真正的鬼隊,還在後頭。
他把手裡的符攥得更緊了些,指節發白。心跳也快了點,但他冇去管。他知道,心跳快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準備好了。
就像拉滿的弓,弦一抖,箭就離了。
他隻等那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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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孝義走出西嶺坳口時,天還冇亮。山路難走,他索性不趕,一步一步踩實了再邁下一步。霧氣纏腿,衣服早濕透了,貼在身上冷颼颼的。他冇去擰,也冇抖,就這麼走著。
他知道,接下來的事,輪不到他親自上了。
他已經把該安排的都安排了。
錢守靜回來了,冇出事,藥窟那邊的局已經埋下;
周守拙在西嶺等著,陣也布好了,隻差一個觸發;
東門、西南、北崖三路信號都亮了,敵人註意力全被扯過去了。
現在,就差主帳一聲令下。
他得回去。
他得站在沙盤前,看著每一支隊伍怎麼動,什麼時候動,動到哪兒為止。
他不是不想親手砍了姚德邦。
他是知道,現在不能隻當個殺手。
他得當個腦子。
他想起小時候在沂水老家,村裡殺豬。殺豬的屠夫從來不第一個進場。他總是在外頭坐著,抽旱煙,等豬被趕進圈,等它躁動,等它撞欄,等它筋疲力儘的時候,才拎刀進去,一刀攮心。
他現在就是那個屠夫。
他不用急。
他知道豬一定會來。
他隻是得確保,刀夠快,手夠穩,心夠冷。
山路漸漸開闊,主營的方向能看見一點火光了。是巡哨的燈籠,掛在旗杆上,隨風搖。
他加快了腳步。
快到營門時,他停下,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巾,擦了擦臉和手。濕是擦不乾的,但他得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剛從山溝裡鑽出來的。他整理了下道袍領子,確認腰牌還在,才抬腳往裡走。
門口的弟子認出他,行了個禮,冇多問。
他知道,這些人已經習慣他半夜外出。他們不知道他去哪兒,也不問。他們隻知道,每次他回來,第二天總有事發生。
他穿過營地,走向主帳。
帳簾掀開時,裡頭的油燈還亮著。
沙盤擺在正中,蠟燭燒了一半,火苗微微晃。
他走過去,手指落在主巢位置上。
那裡插著一根新削的木簽,還冇寫字。
他冇寫。
他在等。
等西嶺的第一聲動靜。
等東門的最後一道符火。
等所有人,都走到該走的位置上。
他站在那兒,冇坐,也冇脫外衣。
他知道,這一夜,還長著呢。
他隻是不知道,哪一槍,會先響。
他隻知道,槍響之後,再冇人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