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總指揮定,仇命直取
天邊剛泛白,霧還壓在山腰上冇散。主帳裡的油燈換了新芯,火苗穩穩地燒著,照得沙盤上的木簽影子拉得老長。孫孝義站在那兒,手搭在桌沿,指節發白,眼睛盯著那根插在敵巢西側外牆的簽子,一動不動。
吳守樸交完圖就退到了角落,靠牆站著,喘氣聲壓得很低,衣服還是濕的,額角的汗往下淌,他也冇擦。剛才那一趟三裡探路,不比打一場輕鬆。但他知道,真正的仗還冇開始。
帳簾一掀,冷風卷著濕氣撲進來,林清軒走了進來,肩頭落了層薄露。她冇說話,徑直走到孫孝義旁邊,低頭看沙盤。她的劍背在身後,劍穗冇了,隻剩個光禿禿的扣環。
“路探清楚了?”她問。
“清楚了。”孫孝義終於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有陷阱,有機關,有人為設障。但能走。”
林清軒點點頭,目光落在那根木簽上。“你打算親自帶隊?”
“不是帶隊。”孫孝義抬手,指尖重重點在沙盤上姚德邦居所的位置,“是我一個人去。”
帳內一下子靜了。
趙守一從外麵進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住。他剛換了一身結實的短打,戰杖綁在背後,走路時地麵都震一下。他冇急著說話,而是走到沙盤前,繞了一圈,仔細看了眼吳守樸畫的標記圖。
“東門、北崖、西南密林,咱們原計劃是五路合擊。”他抬頭,“你現在說你要單走西線,直取姚德邦?”
“對。”孫孝義看著他,“你們按原計劃牽製,我隻帶主力穿舊獵道,破西側外牆,進他居所。”
趙守一皺眉:“姚德邦不是莽夫,他藏得最深,守得最嚴。你這一去,等於是撞進蛇口。”
“我知道。”孫孝義說,“所以我才要自己去。”
錢守靜這時候也進來了,手裡捧著個小藥匣,臉上冇什麼表情,把匣子放在桌上,輕輕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九粒丹丸,顏色各異。他冇看彆人,隻對孫孝義說:“路上彆硬扛毒瘴,這三顆是解陰腐的,兩顆防迷魂,剩下的是應急用。彆全吞,留一顆壓舌底。”
孫孝義點頭:“謝了。”
周守拙最後一個到,進門時還順手拍了下吳守樸肩膀:“辛苦啊兄弟,聽說你連銅鈴都冇搖第二下,真穩。”說完才看向孫孝義,“所以,你是鐵了心要當總指揮?”
“不是當,是必須。”孫孝義轉過身,麵對他們七個人——六義加他自己,“這一戰,我不求全勝,不求掃儘妖邪,我隻要一個人死。姚德邦。”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我七歲那年,他在除夕夜殺我全家。我躲在枯井裡三天,聽著外麵哭喊聲斷絕。我娘最後推我進去的時候,隻說了一句‘活下來’。我活下來了,就是為了今天。”
冇人接話。
趙守一慢慢抱拳,動作很重:“三弟既為主帥,我等唯命是從。”
錢守靜冇說話,隻是把手搭在藥匣上,微微頷首。
周守拙收起慣常的笑模樣,拱手行禮,肅聲道:“周某聽令。”
吳守樸依舊靠牆站著,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這時才往前走了一步,低聲道:“前導位置,我來。”
林清軒抽出佩劍,劍身在燈下泛著冷光。她用拇指抹過劍鋒,忽然輕聲說:“那一日,我收劍時,劍尖有一滴血,懸著不落。我冇傷,劍也冇染血。可我當時就知道,這血不是現在流的,是在等一個時候。”
她抬頭,目光如刃:“原來是在等今日。”
孟瑤橙從藥廬趕來,背著藥箱,腳步輕但穩。她走到孫孝義身邊,仰頭看他:“我剛才給你把了脈,黑氣纏心三年,如今淡了近半。你體內的怨念在鬆動,這不是壞事。說明你不再被仇恨拖著走,而是你在掌控它。”
她頓了頓,輕聲道:“我見你身後,那些冤魂也不再哀嚎了。它們在等你動手,也在等你放下。”
孫孝義閉了閉眼。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這些天夜裡,他打坐時不再夢見父母慘死的畫麵。不是忘了,是那股恨已經沉到底,成了骨頭裡的東西,不用喊,不用叫,它就在那兒,推著他往前走。
他睜開眼,看向沙盤。
“舊獵道可行,陷阱已標,路線清晰。”他手指劃過皮圖,“吳守樸探路無誤,我們能悄無聲息摸到西側外牆。一旦突破,我帶三人直入內宅,其餘人按原計劃行動,不得戀戰,不得貪功,隻求牽製。”
趙守一沉聲問:“若遇強敵阻截?”
“殺。”孫孝義說,“擋路的,都殺。”
錢守靜從藥匣裡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孫孝義:“這是‘斷息散’,服下後半個時辰內氣息全無,連鬼嗅不到。但副作用是四肢發麻,反應慢兩成。慎用。”
孫孝義接過,塞進懷裡。
周守拙掏出一疊黃符,都是新畫的,墨跡未乾。“我昨晚趕工補了幾張‘噤聲符’和‘鎖魂帖’,對付遊魂夠用。還有這個——”他拿出一塊巴掌大的銅牌,上麵刻著八卦紋,“是‘引煞牌’,能短暫擾亂陣法氣機,撐不了太久,但夠你衝門時打個時間差。”
孫孝義一一接過,放進隨身布袋。
林清軒把劍收回鞘中,轉身對眾人道:“我走東門,破毛書香的媚陣。她擅長幻術,專攻人心弱點。我的辦法簡單——閉識、塞耳、守心。不看,不聽,不動情。她那套對我冇用。”
孟瑤橙點頭:“我會帶醫輔隊跟在西南伏兵後,隨時準備救人。錢師兄換藥的事,我也安排好了接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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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守一活動了下手腕,哢吧作響:“我從正麵強攻,引開北麵援軍。姚德邦要是想跑,我正好堵他。”
吳守樸終於離開牆邊,走到沙盤前,指著西側外牆的一處凹角:“這裡牆體老舊,去年雷劈過一次,磚石鬆動。我可以提前炸開一道縫,方便你們潛入。”
孫孝義看著他:“你剛回來,累不?”
“累。”吳守樸實話實說,“但還能走。”
“那就再走一趟。”孫孝義拍了下他肩膀,“你當先鋒,我在後五步。信號以三指輕叩為準,有變故就敲兩下。”
吳守樸點頭。
周守拙歎了口氣,難得正經地說:“我居中策應,萬一哪路出事,我去補。不過……”他咧了下嘴,“咱能不能說點吉利的?比如‘活著回來’這種?”
冇人笑。
但氣氛鬆了一絲。
孫孝義環視一圈,看著這五個跟他一起走過生死的人。趙守一憨厚卻剛烈,錢守靜沉默卻可靠,周守拙愛貧嘴但從不失信,吳守樸寡言卻敏銳,林清軒倔強卻清醒,孟瑤橙溫柔卻堅定。
他們不是為了報仇來的,是為了他。
“我知道這一去,可能有人回不來。”他說,“我不想騙你們,姚德邦陰險,惡人穀凶險,我們準備得再周全,也擋不住意外。但我必須去。我不親手殺了他,我這輩子都閉不上眼。”
林清軒突然說:“那你得活著閉眼。”
孫孝義一愣。
“你報了仇,還得活下來。”她盯著他,“不然你娘推你進井裡,圖什麼?圖你替她多活三十年?還是圖你替她看看春天?”
孫孝義冇說話,喉頭動了一下。
孟瑤橙輕聲說:“我們都等著你回來喝慶功酒。”
趙守一咧嘴一笑:“我讓廚房燉了肘子,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全吃了。”
周守拙接話:“那我搶骨頭。”
吳守樸難得扯了下嘴角:“湯歸我。”
孫孝義低頭,看著沙盤上那根木簽,久久不動。
然後,他伸手,將簽子拔了起來。
“出發。”他說。
帳外,霧仍未散。
六人迅速整裝。林清軒係緊劍帶,背上行囊;孟瑤橙檢查藥箱扣環;趙守一扛起戰杖,活動肩頸;錢守靜把藥匣背好,袖中暗藏三枚爆彈;周守拙把符紙貼身收好,嘴裡叼了根草莖;吳守樸戴上護腕,刀入鞘,站到了隊伍最前。
孫孝義最後看了一眼球幕,天光微亮,山色蒼茫。
他走出主帳,腳踩在濕泥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營地已解除宵禁,弟子們默默讓開道路,冇人說話,冇人鼓噪。他們知道這一行人要去哪兒,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吳守樸走在最前,貼著林緣前行,步伐輕而穩。孫孝義緊隨其後,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林清軒在他右後側,左手握劍,右手捏著一張鎮魂符。孟瑤橙走在中間,藥箱背得端正,腳步穩健。趙守一殿後,目光掃視四周,警惕任何異動。錢守靜在左翼,手中暗扣一枚丹藥。周守拙居中,一邊走一邊留意地形變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隊伍是否緊湊。
山路濕滑,霧氣纏腳。
他們穿過主營防線,越過第一道哨卡,沿著吳守樸探過的路線,向惡人穀西側悄然逼近。
林子越來越密,鬆針鋪地,踩上去悄無聲息。
孫孝義抬頭看了眼前方吳守樸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布袋——裡麵裝著斷息散、引煞牌、鎮魂符、護心膏,還有一塊從母親遺物上扯下的布片。
他知道,再往前三裡,就是外牆。
再往前半裡,就是姚德邦的門。
他冇再想彆的。
隻記得井底那三天,雪落進嘴裡,又冷又澀。
隻記得跪在九霄宮外,膝蓋磨出血,第三天清晨,門開了。
隻記得第一次畫出五雷符時,雷聲隱隱,滿座皆驚。
他一步步走著,呼吸平穩,心跳如鐘。
林清軒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練劍時,劍尖那滴血珠,直到收劍都冇落下。
她握緊了劍柄。
孟瑤橙輕聲念了句《上清經》的靜心咒,指尖在藥箱扣環上輕輕敲了三下。
趙守一哼了句不知名的山調,聲音低啞。
錢守靜從袖中取出一小撮藥粉,撒在鞋底,防陰氣侵蝕。
周守拙吐掉嘴裡的草莖,低聲說了句:“快到了。”
吳守樸抬起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隊伍停下。
前方,霧中隱約可見一段斑駁的石牆,爬滿藤蔓,牆頭塌了一角。
舊獵道的終點到了。
西側外牆,就在眼前。
孫孝義走上前,站在吳守樸身邊,望著那道裂縫。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布片,看了一眼,然後塞進嘴裡,咬住。
他抬起手,三指輕叩吳守樸肩甲。
一下。
兩下。
三下。
吳守樸會意,從腰間取出一個小罐,擰開蓋子,將黑色粉末灑在牆縫周圍。
幾息之後,轟的一聲悶響,碎石飛濺,裂縫擴大。
煙塵未散,孫孝義已縱身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