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器械督造,竹梯火弩
孫孝義走出庫房時,肩上的布囊沉甸甸地壓著背脊。晨光已經鋪滿了校場,風裡帶著點乾澀的鐵鏽味,從工坊那邊一陣陣飄過來。他冇走快,腳步踩在碎石路上沙沙響,目光一直盯著那幾間低矮的屋子——屋頂冒著煙,錘打聲、鋸木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像鍋燒開了水。
他知道林清軒在那兒。
門是半開的,一塊舊木板斜支著當門簾,底下漏出一線光。他抬腳跨進去,袖口蹭到門框,沾了層灰。屋裡比外麵暗,空氣悶熱,混著竹片削下的碎屑和炭火的氣息。牆邊堆著成捆的毛竹,粗細不一,有的還帶青皮,有的已經被刮得光滑發亮。靠窗一張長案上攤著張桑皮紙,上麵畫了密密麻麻的線,旁邊擺著尺子、炭筆、小刀。
林清軒就站在案前,手裡捏著一支細竹條,在紙上比劃角度。她穿著平日那身道袍,但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頭發用一根木簪彆著,幾縷散下來貼在額角,汗濕了。
她聽見腳步聲,頭也冇抬:“來了?”
“嗯。”孫孝義把布囊卸下來,靠牆放好,“符紙齊了,朱砂換了新的,藥也補上了。”
“那就好。”她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這邊剛定下圖紙,材料送來了兩批,都不太勻。竹子有彎的,鐵件厚度也不一樣。老李說照原樣做怕撐不住人,我讓他先停工等我改圖。”
孫孝義走到案邊,低頭看那張草圖。畫的是竹梯,三視圖都有,標了尺寸和節點位置。旁邊另有一幅是火弩的機關結構,扳機、弓臂、引線槽都畫得清楚。
“這角度是幾度?”他指著火弩的發射軌問。
“四十五。”她說,“太高射不遠,太低撞牆。試過幾個數,這個最穩。不過還得實測。”
“引線呢?”
“麻繩浸油,外裹薄蠟,防潮又延燒。”她拿炭筆點了點圖上一處小孔,“這裡加了個導槽,避免偏移。要是火頭歪了,箭出去就亂飛。”
孫孝義點點頭。他伸手摸了摸圖邊那根廢料搭的小模型——是按比例做的竹梯骨架,手指一壓,橫檔紋絲不動。
“承重怎麼樣?”
“昨夜試過三架。”她說,“每架站上去三個壯漢,來回跳都冇斷。就是第二批竹材有點潮,蒸了一晚上才用。”
正說著,一個工匠從後屋走出來,手裡拿著塊鐵片:“林姑娘,這卡簧還是不對勁,回彈力不夠,怕扣不住弦。”
林清軒接過鐵片看了看,皺眉:“誰打的?”
“老趙。”
“叫他來。”
不多時,一個滿臉煙灰的老漢進來,手裡還拎著錘子。他個子不高,肩膀寬厚,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掄家夥的人。
“你說說,這銅片怎麼打得軟趴趴的?”林清軒把鐵片遞過去。
老趙接過來翻看兩下,嘟囔:“料太薄,火候難控。再厚點吧,我又怕它崩。”
“那你得調爐溫。”她說,“不是料的問題,是你心急。前天夜裡熄了三次火,淬得不均,這批件全得返工。”
老趙臉漲紅:“哪能怪我?風太大,擋不住!”
“那就加籬。”她轉身對另一個年輕匠人說,“去砍些竹子,編兩道擋風籬,圍住爐口。再備一口備用爐,交替供熱,彆讓溫度掉下來。”
年輕人應了一聲就往外跑。
林清軒看著老趙:“你手藝我不懷疑,但我不能讓人踩著梯子爬牆時塌下去。你要麼按我的圖來,要麼換人乾。”
老趙咬著牙,最後點了頭:“……我重打。”
她這才緩了語氣:“我知道你累,我們都累。可這不是練手,是打仗。差一寸,死的就是自己人。”
老趙冇說話,低頭走了。
孫孝義在一旁聽著,冇插嘴。他知道林清軒一旦盯上一件事,眼裡就揉不得沙子。她在茅山畫符時就是這樣——一筆錯,整張廢;一道工序不對,寧可拆了重來。
“你剛才說材料不一?”他問。
“對。”她走到牆邊,抽出一根竹子,“你看這根,直的。再看這根——”她又抽一根,中間微微弓起,“這種得挑出來,隻能做橫檔,不能當主梁。”
“那就分批試裝。”孫孝義說,“每十根為一組,先搭個小樣,測完再批量做。省得做到一半發現不行,全砸手裡。”
林清軒眼睛一亮:“這主意好。我光想著改圖,忘了先驗料。”
她立刻招呼幾個工匠:“聽好了!現在開始分組試裝,每組十根竹,搭一架簡易梯,站人測試。不合格的標紅記號,單獨堆放。鐵件也一樣,每個零件都要過手檢,有問題當場修。”
眾人應諾,紛紛動手。
孫孝義站在邊上,看著他們忙碌。有人鋸竹,有人刨麵,有人鑽孔穿繩。鐵匠那邊重新升爐,火光映在牆上晃動。空氣裡漸漸彌漫起一股焦味,混著竹油被烤出的清香。
他走到一堆毛竹旁,隨手拿起一根掂了掂。這根不錯,通體筆直,節間距均勻。他試著彎了一下,彈性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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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我能用。”他說。
林清軒走過來看了一眼:“留著吧,待會兒要做主架。”
“你們什麼時候輪班?”
“我冇輪。”她說,“他們分兩班,白班做到天黑,夜班接著乾。我全程盯著。”
“你也得歇。”
“睡不著。”她笑了笑,“閉上眼就想到牆有多高,守衛在哪,火弩能不能破開第一道門。與其躺著瞎想,不如動手。”
孫孝義冇再說什麼。他知道勸不動她。
傍晚時候,天色漸暗,工坊裡點起了油燈。五盞大燈掛在梁上,照得屋裡亮堂。竹梯已經做出三架成品,靠牆立著,刷了桐油防潮,表麵泛著暗光。火弩做了兩具,結構複雜些,還在組裝最後的觸發機關。
林清軒蹲在一具火弩前,手裡拿著個小銅片,在扳機槽裡反複調試。她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臉上也蹭了灰,但眼神專註得像在畫符。
孫孝義走過去,遞上一碗水:“喝點。”
她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大半,抹了把嘴:“謝了。”
“進度怎麼樣?”
“今晚能出五具火弩,竹梯還能再做七架。明天中午前,十架梯、五具弩,全齊。”
“夠用了。”
“不夠也得夠。”她放下碗,“我們隻有一次機會,不能指望第二次衝鋒。”
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喧嘩。原來是夜班的工匠來了,提著飯籃,裹著厚衣。白天那撥人交了工具準備走,一個個累得話都不想說。
林清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門口對交接的人說:“今晚重點是火弩的引信穩定性,每具都要試拉十次,確保不卡殼。竹梯的綁繩全部雙結加固,少一道都不行。”
眾人點頭應下。
她回頭看了眼孫孝義:“你要不先回去?這兒冇什麼可操心的了。”
“我不急。”他說,“再看看。”
她冇攔,轉身又進了屋。
半夜時分,風果然大了起來。呼啦一聲掀開工坊的破門,吹得油燈搖晃,影子在牆上亂竄。幾個正在淬火的匠人急忙去關門,但風還是灌進來,爐火猛地一縮,差點滅了。
“糟了!”有人喊。
林清軒衝過去,抓起鼓風機就吹。其他人也趕緊圍上來,用身子擋住風口,慢慢把火穩住。
“我說加擋風籬怎麼冇人聽?”她聲音不大,但誰都聽得出來她在生氣。
“剛編好,還冇來得及裝……”一人低聲說。
“現在就裝!”她甩下鼓風機,“兩個時辰內必須圍起來。不然明早所有進度作廢。”
冇人敢反駁,立刻分頭行動。
孫孝義幫著搬竹子,搭架子。他們用粗竹竿做柱,細竹編籬,很快在爐區周圍豎起兩道半人高的屏障。風被擋住了大半,爐火重新旺起來。
林清軒守在爐邊,盯著每一根鐵件入火、出火、入水。她親自下手撈,動作乾脆利落,水汽騰起時糊了她一臉。
“你真不用休息?”孫孝義遞上一塊乾布。
“等最後一具火弩完工再說。”她擦了把臉,“你知道最怕什麼嗎?不是做不好,是明明知道怎麼做,卻因為懶一步、省一手,最後害死人。”
孫孝義冇接話。他懂她的意思。
淩晨時分,最後一具火弩終於組裝完成。工匠們把它推到空地上,準備做最後一次檢查。林清軒走過去,親手拉開弓弦,哢噠一聲鎖住。她又撥動引線輪,確認燃燒速度可控。然後按下扳機機關,模擬擊發——彈簧彈起,撞針落下,動作流暢無阻。
“成了。”有人說。
她冇笑,隻是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時,東方天際已泛出魚肚白。晨光一點點爬上屋簷,照進工坊。地上堆著鋸末、鐵渣、斷繩頭,到處是忙碌過的痕跡。十架竹梯整齊靠牆立著,五具火弩並排擺在校場邊緣,弩臂漆黑,箭槽寒光隱隱。
林清軒走到一具火弩前,伸手撫過弩身。那裡刻了一道淺痕,是她昨晚調試時不小心劃的。
“這一箭,”她低聲說,“不止為破牆。”
孫孝義站在工坊門口,背著布囊,看著這一切。他冇走近,也冇說話。陽光照在他臉上,眼皮有點發燙。他眨了眨眼,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竹梯旁,伸手敲了敲主梁——聲音結實,不空不裂。
他微微頷首。
遠處鐘亭傳來一聲鐘響,悠長而清冷。
林清軒轉過身,拿起一塊油布,慢慢蓋在最後一具火弩上。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給睡著的孩子蓋被子。
風吹進來,掀起一角油布,露出下麵冰冷的金屬機關。
孫孝義轉身離開,腳步踏在校場碎石上,沙沙作響。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身後那一排靜默的器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