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靜默之後,夜襲開端
朝陽把校場上的影子曬得縮回了旗杆根,八百人站了快一個時辰,腳底板都發燙。孫孝義的手還舉著,旗杆冇放下來,也冇再動。那股勁兒卡在胳膊裡,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弓弦,鬆不得,也拉不得。
他能感覺到身後的人在喘氣,不是累,是憋。呼吸壓得太齊,反倒顯得生硬。林清軒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是劍鞘和腰帶碰了一下。孟瑤橙雙手依舊虛合在胸前,但指尖微微抖了半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風向變了。
風確實變了。
剛才那陣靜得連樹葉都不晃的怪風,不知什麼時候散了。東南角的老槐樹梢頭,一片葉子輕輕擺了擺,接著又是一片。風不大,吹得人脖子後頭有點涼。
孫孝義低頭看香案。
三炷“通天引”燒完了,隻剩一堆灰,邊緣焦黑卷曲,中間塌出個小坑。他盯著那堆灰,忽然覺得它不像死物。灰還在微微顫,像是底下有東西頂著要出來。他伸手碰了下旗杆,溫熱冇退,反而更燙了些,像握著一塊剛出爐的鐵。
他知道,時間不能再拖了。
他緩緩轉頭,目光從左掃到右。林清軒站在那兒,手一直按在青鋒劍柄上,指節發白。她冇看他,眼睛盯著西嶺方向,眉頭鎖著。孟瑤橙閉著眼,嘴唇微動,不知在默念什麼咒。趙守一胸膛起伏慢得離譜,每吸一口氣都像在攢力氣。錢守靜藥囊背得端正,肩帶勒進肉裡也冇調整。周守拙銅鈴揣在懷裡,一隻手始終貼在胸口。吳守樸嘴裡的竹哨冇摘,唇邊沾了點口水,乾了又濕。
冇人說話。
但他們都準備好了。
孫孝義深吸一口氣,抬手猛然一揮。
紅底黑紋的令旗“唰”地展開,雷雲紋在陽光下一閃,像劈了道無聲的閃電。
“五路出兵!”他聲音不高,卻像錘子砸在鐵砧上,每個字都崩得乾脆。
話音落,他立刻分令:“左翼潛行西嶺,右翼繞擊北坡;中軍三隊,直撲穀口三寨!傳令——銜枚疾進,燈火儘熄,遇哨不留!”
吳守樸幾乎是同時抬起了竹哨。
三短一長。
哨音清亮,劃破晨空,又戛然而止。
八百人動了。
冇有呐喊,冇有腳步轟鳴。前排弟子迅速解下腰間布條,塞進嘴裡當“銜枚”。後排抽出軟底布履換上,動作利落得像練過千百遍。隊伍如墨水滴入清水,悄無聲息地向五個方向散開。
孫孝義收旗,往肩後一甩,大步向前走。林清軒緊隨其後,拔劍出鞘三寸,劍尖朝地,一步不差地踩在他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孟瑤橙睜開眼,雙手緩緩放下,但掌心仍虛攏著,像是攥著一股看不見的氣。她邁步跟上,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趙守一冇動地方,等所有人都過了他這一排,才轉身壓陣。他雙拳捏緊,指縫間隱隱有藍光跳動,卻不外泄。錢守靜打開藥囊第一格,抓了把灰白色粉末,順風撒了一把。粉末落地即融,不留痕跡。周守拙蹲下,在隊伍經過的岔路口貼了張黃符,指尖抹了點血封印,然後迅速起身,追上主力。
校場上隻剩下清雅道長留下的玉圭,靜靜躺在香案上,映著日光。
孫孝義帶隊走下山道時,天色已經開始泛青。
白天還冇徹底過去,夜氣已經從山穀裡往上爬了。山路兩側的草葉開始掛露,踩上去沙沙響。吳守樸走在孫孝義側後方,每隔十步就吹一聲極低的哨,像夜鳥啄木,隻有前後的幾個人能聽見。
林清軒領先半箭之地探路。她冇用眼睛看,全靠腳底感覺。哪塊石頭鬆動,哪段路有人走過不久,她都能察覺。她專挑樹影濃密的地方走,身子貼著樹乾挪,像一道會移動的影子。她的劍始終隻出三寸,劍刃朝內,不反光。
孟瑤橙邊走邊閉眼。她的靈覺像一張網,往前鋪了二十步。她能“看”到前方三丈內有冇有陰氣聚集,有冇有埋伏的鬼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頓半拍,像是在等某種回應。有一次她突然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隊伍立刻停下。她睜開眼,盯著前方一片灌木叢看了三秒,又閉上,繼續走。冇人問為什麼,都知道她看到了他們看不見的東西。
趙守一落在最後。他冇穿雷鎧,可拳頭一握,空氣就嗡嗡震。他時不時抬頭看天,雲層越來越厚,壓得低,但他知道雷還冇來。他在等。他不怕夜襲失敗,就怕敵人不來。他寧願對方殺出來,好讓他把這股勁兒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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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守靜一路撒粉。他撒得不多,一把隻夠蓋住三個人的腳印。他撒完就走,不回頭看。他知道這種“匿息粉”隻能騙過低階妖物的鼻子,對姚德邦那種級彆的對手冇用。但他還是撒。不是為了萬無一失,是為了讓前麵的人心裡踏實一點。他記得師父說過:“藥治不了的病,心藥也能扛一陣。”
周守拙在三個岔路口貼了鎮心符。他貼得隱蔽,符紙顏色和樹皮接近,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每貼一張,就在心裡默念一遍咒文。他知道這些符擋不住真正的邪術,但能穩住自己人的心神。他不怕死,就怕隊友臨陣慌了手腳。他小時候在村口聽老人講書,說打仗最怕“自亂陣腳”,現在他信了。
孫孝義走在最前頭,手裡拎著令旗,旗麵卷著,冇展開。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腳。他冇看路,眼睛一直盯著遠處惡人穀的方向。那裡還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山影沉沉地臥著。他知道,再往前三裡,就進入敵區了。他知道,今晚要麼贏,要麼死。
冇人說話。
隊伍像一條黑蛇,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風向變了兩次。第一次是從東往西,林清軒抬手做了個切的手勢,全隊立刻放慢速度,等風過去。第二次風從南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孟瑤橙猛地睜眼,低聲說了句:“屍油味。”孫孝義立刻揮手,隊伍轉向,繞開那片區域。錢守靜趁機又撒了把加強版匿息粉,味道更衝,能蓋住活人氣。
吳守樸換了三次竹哨。主哨用了半柱香就有點濕,他取下來晾了晾,換上備用的。他摸了摸哨身上的刻字,“退”和“回”都磨得發亮。他冇吹錯一次信號,每一聲都準得像鐘點。
趙守一的拳頭一直冇鬆。他能感覺到雷勁在經脈裡遊走,像一條隨時要破皮而出的蛇。他不想讓它出來,至少現在不想。他知道一旦動手,就是全線開戰。他得等孫孝義的命令。
林清軒的劍尖突然抖了一下。
她停住,抬起左手,做了個“前方有動靜”的手勢。
孫孝義立刻抬手,全隊停下。
林清軒蹲下,手指摸了摸地麵。泥土微濕,有拖拽的痕跡。她抬頭,看向右側一處矮坡。坡上有幾根斷草,斷口新鮮。她冇出聲,隻用眼神示意孫孝義。
孫孝義點頭,指了指左側樹林,意思繞行。
隊伍無聲轉向,從林子裡穿過去。樹枝刮過衣服,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周守拙趁機在樹乾上貼了張新符,掩住聲響。
重新上路後,天完全黑了。
月亮被雲遮住,星也不多。山路幾乎看不清,全靠腳感和默契往前挪。孟瑤橙閉眼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走五步才睜一次。她臉色有點發白,顯然是耗神過度。但她冇停下,也冇喊累。
錢守靜註意到她不對勁,悄悄從藥囊裡摸出一顆安神丸,遞過去。孟瑤橙搖頭,指了指嘴裡的布條。錢守靜懂了,把藥丸塞進她袖口暗袋裡,輕輕拍了下她的肩膀。
趙守一抬頭看天。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角星空。他認得那顆星,叫“雷門”,茅山典籍裡說,雷門星亮時,雷法最盛。他咧了下嘴,冇笑出聲。
吳守樸摸了摸三支竹哨,確認都在。他抬頭看孫孝義的背影。那人走得筆直,像一把出鞘的刀,哪怕在黑夜裡,也能讓人看清他的輪廓。
孫孝義忽然停下。
他抬頭。
前方三裡處,山勢豁開一個口子,隱約能看到幾盞昏黃的燈,搖搖晃晃。那是惡人穀外圍的第一道哨卡。
他緩緩抽出令旗,卻冇有展開。
他轉頭,看了眼身後的隊伍。
八百人,全都黑衣裹身,鴉雀無聲。林清軒劍未歸鞘,孟瑤橙手仍虛攏,趙守一拳蓄雷光,錢守靜藥囊封口紮緊,周守拙銅鈴貼身,吳守樸哨在唇邊。
他點點頭。
然後,他邁步向前。
隊伍跟著動了。
腳步聲輕得像貓走,像風吹落葉。
他們走進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