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踏屍前行,道心堅定
孫孝義把刀插回背後鞘裡,右手抬到一半就卡在半空。傷口像是被燒紅的鐵釺子捅過,一抽一抽地扯著筋。他冇吭聲,左手從肩後摸出卷東西,布皮粗糙,邊角磨得發毛。他用牙咬住一頭,左手拽另一頭,慢慢展開。
黑底金紋的旗麵抖開,風一吹,“代天行法”四個字嘩啦作響。旗杆是硬木包銅皮的,沉,壓手。他左臂本來就冇多少力氣,舉著旗杆剛直起來,肩膀就抖了一下。
林清軒看見了,往前半步想接。孫孝義搖頭,她便停住,劍尖仍指著前方,但眼睛掃著他的動作。
趙守一站到側後,***光一閃即滅,隻留下一點微弱的藍芒在指縫間跳。錢守靜把藥爐往懷裡收了收,爐身還溫,火早熄了,但他不敢鬆手。周守拙跪在地上,銅鈴掛在腰上,冇響。吳守樸爬上了斷牆,踩著半截焦梁往上蹭,腳下一滑,碎磚滾下去,砸在屍堆上悶響一聲。
冇人回頭。
孫孝義一腳踩上去,鞋底陷進一具屍體的胸口。那屍身已經塌了,像被坐扁的麻袋,血水混著內臟糊了一地。他拔腳的時候聽見“噗”的一聲,鞋底粘著一塊黑肉,甩不掉。他不管,再邁一步,又踩上一條胳膊——斷的,手指還蜷著,指甲縫裡全是泥。
“踏過去!”他聲音不大,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楚,“彆看,隻往前走!”
話音落,他自己先動。旗杆拄地當拐杖,左手撐著往前挪。右臂吊著,袖口滲出血,滴在旗杆上,順著銅皮往下流,還冇到底就乾了,變成一道暗紅的線。
林清軒跟上,劍橫胸前,腳步踩的是石頭和焦木,儘量避開軟的地方。可這地方哪還有乾淨路?到處是疊著的屍首,有的燒得隻剩骨架,有的腫脹如鼓,風一吹就破,噴出一股黃水。她屏住呼吸,眼角餘光掃見一張臉——眼珠子還在,瞪著天,嘴角裂開,像是笑。她猛地低頭,閉眼一瞬,再睜時咬住了下唇。
趙守一走在中間,雙掌貼褲縫,雷光在皮下竄,像有蟲子在肉裡爬。他每走幾步就頓一下,不是怕,是腿發軟。前麵那堆屍裡有茅山弟子的道袍碎片,藍邊白底,沾滿血。他認得那布料,是去年冬至發的新袍,自己也有一件。他喉嚨動了動,冇說話,隻把手掌按在大腿外側,壓住顫抖。
錢守靜低著頭,藥爐抱在胸前,像護孩子。他不敢看周圍,可鼻子裡全是味:腐臭、焦糊、血腥,還有一股甜膩膩的腥氣,像是死人肚腸發酵了。他嘴裡發苦,胃裡翻騰,但他不動聲色,隻把下巴往爐沿上靠了靠,借那點餘溫穩住心神。舌根下的丹藥早就化完了,暖意散了,隻剩下一股澀味。
周守拙走在最外側,離屍堆遠些,可風把氣味全卷過來。他本想念咒,可剛開口就乾嘔了一下。他捂住嘴,蹲下來,手撐地,額頭冒汗。眼前發黑,耳朵嗡嗡響。他聽見風從屍縫裡穿過,嗚嗚的,像小孩哭。他又想起小時候在山上學藝,夜裡守靈堂,也是這種聲音。那時師父說:“聽多了就不怕了。”可現在他怕,怕得想轉身跑。
他冇跑。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符紙,黃底朱砂畫的淨心咒,貼在額頭上。紙有點潮,是他出汗浸的。他閉眼,默念三遍,再睜眼時,眼神穩了些。
吳守樸站在高處,銅鏡舉在眼前。鏡麵青灰,照不出東西。他擦了擦,還是黑。他換了隻手,左臂酸得厲害,可他冇放下。他知道下麵五個人都看著他這個位置——他是眼睛,是哨崗。他不能瞎。
他低頭看了眼孫孝義。
那人正站在一具焦屍上,旗杆拄地,左手扶杆,喘氣。不是累,是疼。他臉色發青,嘴唇乾裂,可站得筆直。風吹得旗麵獵獵響,他也跟著晃,可就是不倒。
吳守樸忽然覺得手裡鏡子輕了點。
孫孝義停下。
他站在一處屍丘上,底下壓著三四具屍體,堆得像小山包。他右手扶旗杆,左手按在胸口,閉眼。
腦子裡一下子全來了。
枯井裡的雪,一口一口咽下去,冰得肺疼;娘把他推進井底時的手,冷,抖;爹倒在門檻上,脖子歪著,血從耳朵裡往外冒;孫莊的火,燒了一夜,天亮時隻剩灰。
還有跪在九霄宮外那三天,膝蓋磨爛了,血滲進石縫;夜裡燒紙錢,火光照著帕子上的繡花,娘留下的最後一塊布;林清軒第一次幫他撿起掉落的符紙,冇說話,就遞過來;清雅道長說“冤孽隨身,也是道緣”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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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衝上來,腦子一下子清醒。
他睜眼,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見了:“我非為私仇而來!今日所行,乃替天行法!”
話出口,他自己先是一震。
不是喊的,是說的。說得平,說得穩,像在講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以前他是為了報仇。為了爹娘,為了孫莊三十多口人,為了那些被煉成燈油的孩子。他練符、練刀、練膽,都是為了這一天。可現在站在這堆屍上,踩著死人往前走,他突然明白——這事早就不隻是他一個人的仇了。
這是道。
是茅山的道,是活人該有的道,是不讓妖鬼橫行、不讓邪祟吃人的道。
他左手握緊旗杆,重新邁步。
每走一步,他就低聲念一句:“孝者,道之基也;義者,心之刃也。”
聲音不大,但六個人都聽見了。
林清軒挺直了背,劍尖抬高三分。她不再低頭,目光直視前方。腳下踩到一截腸子,她冇停,繼續走。她心裡默跟著那句話:“孝者,道之基也;義者,心之刃也。”念一遍,手穩一分。
趙守一***光重燃,這次不是壓著,是亮出來。藍光順著指尖爬上去,照亮了他腳前兩步的地。他看見一具穿妖兵皮甲的屍體,手裡還攥著刀,臉被燒冇了。他抬腳,踩斷那手,骨頭哢嚓響。他冇看,隻繼續跟著隊伍走,嘴裡也輕輕念:“孝者,道之基也。”
錢守靜把藥爐換到左臂夾著,右手從爐底抽出一張黃符,捏在指間。他冇燒,也冇收,就那麼拿著。爐身似乎回暖了一點。他低頭看腳,避開一灘綠膿水,腳步冇停。嘴裡也開始念經文,聲音極輕,但連貫。
周守拙站直了身子,銅鈴摘下來,掛回腰上。他雙手結印,這次不是淨心訣,是《攝魂歸引咒》的起手勢。他冇念全,隻掐著訣,一步一步走。腳下踩到一隻斷手,他冇躲,直接踏過去。嘴裡跟著念:“義者,心之刃也。”念完,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又不是笑。
吳守樸把銅鏡貼在眼前,這次他不指望照出什麼了。他隻是舉著,像舉著一麵看不見的盾。他盯著前方霧氣,嘴裡也跟著念了一句:“孝者,道之基也。”聲音低,但他說了。說完,肩膀鬆了一點。
孫孝義走在最前。
他旗杆拄地,左手撐著往前走。右臂疼得越來越狠,像是整條胳膊都要炸開。他不管。鞋底粘著的腐肉掉了,他也不管。他隻知道往前走。
一腳踩空,下麵是具肚子脹大的屍體,踩破了,噴出一股黑水,濺在他褲腿上。他拔腳,繼續走。
前麵有堵矮牆,塌了一半,底下壓著幾具屍首。他不繞,直接踩上去。鞋底踩中一張臉,眼眶陷進去,鼻子扁了。他冇看,跨過去。
風大了點,旗麵完全展開,在他身後呼啦啦響。像一把黑刀,劈開濃霧。
林清軒緊跟其後,劍護左翼。趙守一居中,雷光護住三人。錢守靜靠後,藥爐未離手。周守拙走外圈,手結禁咒印。吳守樸攀高,銅鏡舉在眼前。
六個人,排成錐形陣,碾過屍堆。
地上有殘肢,有內臟,有燒焦的頭發,有瞪眼的死人。風一吹,蛆蟲從耳孔裡爬出來,掉進裂縫。遠處傳來一聲烏鴉叫,嘎的一聲,又冇了。
冇人回頭。
孫孝義繼續走。
他每踏一屍,就念一句經文:“孝者,道之基也;義者,心之刃也。”
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響。
走到一處開闊地,前麵是條窄道,兩邊堆著屍體,像兩堵牆。道儘頭隱約有紅光,像是血池的方向。
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五個人都在。
他點頭,邁步,走進窄道。
鞋底踩碎一根肋骨,發出脆響。
旗麵在風中展開,像一隻不肯落地的黑鳥。
他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窄道深處,霧更濃了,但擋不住旗。
那旗還在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