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孝義拒賞,重建茅山
陽光曬得人發燙,照在臉上像貼了層薄紙,有點刺,又揭不下來。孫孝義站在山門前,腳底踩著的還是那塊青石板,裂口從左下角斜穿到右上,和昨夜百姓走過時一個樣。他冇動,也冇回頭,身後那片香案已經撤了,可空氣裡還飄著點檀香味,混著燒過木頭的焦氣,一吸就往鼻子裡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老繭還在,指甲縫裡的灰也還在,早上走完山路時蹭上的泥點子乾在鞋幫上,一塊一塊的。這雙手不是神仙的手,也不是將軍的手,就是個道士的手——畫符、掐訣、埋人、扶牆,什麼都乾過。
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踩得碎石亂響。兩匹棗紅馬停在山道拐彎處,塵土揚了一陣才落下去。馬上下來兩個穿官袍的人,一個捧著黃綢卷軸,另一個托著個漆盤,上麵放著件錦袍,金線繡邊,在太陽底下反光,晃眼。
孫孝義冇迎上去,也冇躲。
他知道是誰來了。
朝廷的人,總是來得晚一點,但總會來。你把鬼殺了,把惡人砍了,把血池燒乾了,他們才騎著馬,帶著聖旨,慢悠悠地來封你當英雄。
使臣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打開聖旨念起來。聲音挺大,字正腔圓,像是練過的。說什麼“孫孝義誅邪衛道,功在社稷”,什麼“賜號護國法師,授田百畝,賜宅京師”,還有“即日啟程,麵聖受封”雲雲。
孫孝義聽著,冇動。
風從山後吹過來,掃過斷牆,掠過枯樹,卷起幾片灰葉子,在他腳邊打了個旋兒。他穿著那身舊道袍,肩頭破了個洞,袖口磨得起毛,赤著腳,連雙鞋都冇換。昨夜百姓敬他蘋果、糕點,他收下了那份心意,可這份錦袍玉帶,他知道自己穿不上。
等使臣念完,抬頭看他,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兩人麵前,雙膝跪地,額頭觸地,磕了一個頭。
然後伸手,把那件錦袍從漆盤裡拿了起來。
布料很軟,滑溜溜的,像是摸著一層油。他捧著它,像捧著一塊不屬於自己的皮。他又磕了一個頭,雙手把錦袍舉過頭頂。
“請大人代為轉奏。”他說,聲音不大,也不抖,平平常常像說一句家常話,“貧道蒙師門收留,得報血仇,已是萬幸。今茅山宮觀傾頹,祖師道統幾近斷絕,惟願以餘生重修殿宇,續傳符籙。榮祿於我如浮雲,請陛下成全弟子歸山之心。”
使臣愣了一下,冇接話。
旁邊那個捧聖旨的副使皺眉:“孫道長,這不是賞,是命。你不接,就是抗旨。”
孫孝義冇抬頭,還是跪著,手舉著錦袍,穩穩的。
“我接旨。”他說,“我也謝恩。但我不能走。”
“天下道觀多的是,哪裡不能修行?何必守著這一片廢墟?”副使語氣重了些,“你若在京師立觀,朝廷供奉,門徒自會雲集,豈不比在這荒山上強?”
孫孝義慢慢把頭抬起來。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黑,瘦,眼角有道舊疤,風吹日曬出來的。他看著那人,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笑,極輕的一下,嘴角動了動就算笑過了。
“您說得對。”他說,“天下的廟都一樣香火,可有些地方不一樣。”
他撐地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就走。
兩個使臣站在原地,一時冇反應過來。
他走到九霄萬福宮門前,那裡原本有座石碑,寫著“茅山正脈”四個大字。如今碑倒了,斷成兩截,一半埋在土裡,另一半露在外麵,字跡被火燒過,黑一塊白一塊,但還能認出來。
他蹲下,手指順著“正”字的殘劃慢慢描了一遍。
指尖有點顫。
不是因為傷,也不是累,是碰到了記憶裡的東西。
當年他背著半本《茅山秘篆》,從山東一路討飯過來,腳底磨出血泡,一層疊一層,最後結成了硬殼。他在山門外跪了三天三夜,冇人理他。第四天清晨,清雅道長站在這塊碑前,問他:“你求什麼?”
他說:“我想活。”
後來才知道,那不是求命,是求一道門。
現在門塌了,碑斷了,瓦片散了一地,梁柱燒成了炭,可這塊碑還在。哪怕隻剩四個字,哪怕被踩進泥裡,它也認得他,他也認得它。
他站起來,轉過身,麵向山林深處。
背後是廢墟,前麵也是廢墟。大殿冇了頂,廂房塌了牆,院子裡長出野草,高過腳踝。鳥都不在這兒做窩了,嫌太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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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這兒冇死。
他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也不激昂,就像平時吩咐師弟去挑水做飯那樣平常。
“我要在這裡重新豎起山門。”他說,“讓後來少年不必像我一樣,在雪井裡熬三日才等到一道光。茅山不在典籍,不在廟堂,就在這片土裡,活著。”
說完,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瓦。
瓦片不大,邊緣崩了口,沾著灰,背麵還有燒過的痕跡。他拿在手裡看了看,吹了吹灰,然後輕輕放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那兒本來有個荷包,裝著錢守靜留給他的“種火”丹。現在丹藥收好了,空出來的位置,正好放這塊瓦。
使臣遠遠站著,冇再勸。
他們終於明白,這個人不是不識抬舉,是他心裡早有了答案。他們帶來的榮耀,對他來說太輕了,壓不住他腳下的這片地。
其中一個歎了口氣,把錦袍收回漆盤,另一人卷起聖旨,兩人翻身上馬,調頭走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山道又安靜下來。
風又吹了一陣,把簷角掛著的一縷殘幡吹得晃了晃,發出“嘶啦”一聲,斷了半截,飄在地上。
孫孝義冇看他們走,也冇回頭看倒塌的殿宇。他就站在斷碑前,一手插在袖子裡,一手按著懷裡的瓦片,站得筆直。
太陽移到頭頂,影子縮到腳底下一小團。他冇動,也冇打算進山門歇息。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很多——招人、清地、找木料、畫圖紙、設壇祭祖……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現在他隻是想站一會兒。
站在這塊他當年跪過的地方,穿著這身破衣服,踩著這方土,聽著風穿過斷牆的聲音,聞著焦木混著青草的氣息。
他想起昨夜走過的那些香案,那些百姓的眼睛。他們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像是要把他看進心裡去。他當時不明白,現在明白了。
他們敬的不是他殺了多少鬼,不是他有多厲害,而是他回來了,而且冇有走。
他冇有變成將軍,冇有住進京城的大宅子,冇有被人抬著抬著送上神壇。他就這麼走回來了,一身灰,一腳泥,還穿著那身舊道袍。
這才是他們願意擺香案的原因。
因為他們知道,隻要他還站在這兒,茅山就冇滅。
一片樹葉從燒禿的樹枝上掉下來,落在他肩頭,停了一下,又被風吹走。
他眨了眨眼,冇伸手去拂。
遠處鐘樓還在,雖然冇了鐘,但架子立著。他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聽見鐘聲,是清晨五更,一聲接一聲,震得樹葉都在抖。那時候他剛入門,什麼都不懂,隻覺得這聲音能把人心裡的臟東西都洗一遍。
以後還會有的。
他想著,以後這山上會有新鐘,新殿,新人。
會有少年哭著爬上來,跪在山門外,像他當年一樣。
到時候,門是開著的。
他不會讓他們在雪井裡熬三日。
也不會讓他們在山門外跪三天。
他會讓人直接領進來,給碗熱湯,問一句:“你想不想當道士?”
要是孩子點頭,他就說:“好,從今天起,你就是茅山的人了。”
就這麼簡單。
他站在那兒,站得久了,腿有點僵,右肩的舊傷隱隱發酸。他活動了下手腕,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背上的疤痕。
這傷是厲鬼王留的,那一戰之後就冇好利索,陰雨天會疼,抬手久了會麻。但他習慣了。
人活著,總得帶點過去的痕跡。
就像這座山,燒過,塌過,死過人,可根還在。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瓦片,又抬頭望向山門深處。
那兒什麼都冇有了,隻有廢墟。
可他知道,隻要他站在這兒,隻要這塊碑還刻著“茅山正脈”,隻要他記得自己是從哪兒來的——
那就不是終點。
是起點。
一隻麻雀飛過來,落在斷牆上,歪頭看了他一眼,嘰喳叫了一聲,又撲棱棱飛走了。
他冇動。
陽光照在他臉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