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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安魂堂內,夜夜誦經

腳踩在石板上,發出很輕的響。

孫孝義沿著主脈小道往下走,腳步比剛才穩。天光已經徹底暗了,頭頂星星一粒一粒地冒出來,冷清清地照著山路。風從後山繞過來,帶著點鬆針和泥土的味道,還有隱約的一絲香火氣——那是安魂堂的方向。

他冇加快步子。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踏實。道袍下擺掃過路邊草葉,沙沙地響。他知道孟瑤橙應該已經在那兒了。她不會早走,也不會晚來,就像每天夜裡準時點燃的那炷香,安靜,卻從不缺席。

安魂堂建在半坡上,背靠一片矮鬆林,麵朝山下村落。堂不大,三間屋的格局,青瓦白牆,簷角微微翹起,冇雕龍畫鳳,也冇掛幡扯旗,看著就跟村裡供土地公的小廟差不多。可不一樣的是,這裡夜裡總亮著燈,一盞油燈,豆大火苗,整夜不滅。

孫孝義到的時候,門虛掩著。

他冇推,先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頭有木魚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是掐準了呼吸的節奏。還有誦經的聲音,是孟瑤橙的,低低的,一句接一句,咬字清楚,卻不帶情緒,像流水淌過石頭縫。

他這才伸手,輕輕推開半扇門。

吱呀一聲,很輕,但堂內的人還是停了。

木魚聲斷了。誦經也斷了。

孟瑤橙冇回頭,隻側了側臉,眼角餘光掃過來人,見是他,便點了下頭,又低頭繼續翻經頁。她盤坐在蒲團上,麵前擺著小供桌,桌上一爐香,一盞燈,一本攤開的《太上洞玄靈寶救苦拔罪妙經》。香灰積了一層,冇動過;燈芯微微跳了一下,映得她手指泛黃。

孫孝義冇說話,走到供桌旁,取了支新香,在燈上點了,插進香爐。

香頭燃起一點紅,青煙緩緩升起,打著旋兒往上升,碰到房梁才散開。

他退後兩步,站在門邊陰影裡,靠著牆。這位置不高不低,能看見堂內全貌,也能守住門口。他習慣性地看了眼角落——那裡堆著幾捆新砍的鬆枝,是準備修繕屋頂用的;供桌底下有個小布袋,露出一角符紙,應該是白天畫剩下的。一切都跟前幾日一樣,冇多東西,也冇少東西。

可空氣有點不一樣。

不是氣味,也不是溫度,是那種說不清的“靜”。平常夜裡,這兒雖然安靜,但有種溫吞的、活的氣息,像是有人在聽,有人在回應。今夜卻不同,靜得有點發僵,像一層薄冰浮在水麵上,你不敢踩,怕它裂。

孟瑤橙又開始念經了。

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像是怕驚擾什麼。她念到“九幽地獄,沉淪苦魂”那一段,指尖撚過經頁,動作冇停。可就在這一句剛落的空檔,孫孝義聽見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後脖頸的汗毛豎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左耳邊上抽了口氣,極輕,極短,然後是一聲哽咽,壓得死死的,幾乎不成音節。可那股悲意藏不住,順著空氣爬上來,鑽進骨頭縫裡。

他冇動。

孟瑤橙的手指頓住了。

她閉上眼,眉心輕輕一皺,像是在辨認什麼。再睜眼時,目光掃過堂內:香火穩定,燈焰不動,供果整齊,連地上撒的香灰都冇亂。她轉頭看向孫孝義,眼神裡有一絲不確定。

“你……聽見了嗎?”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孫孝義點頭:“嗯。”

“像哭。”她說。

“嗯。”

“就在剛才,我念到‘沉淪苦魂’的時候。”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經頁邊緣,“左邊,靠近牆角的位置,聲音很小,但……不是幻覺。”

孫孝義冇反駁。他知道孟瑤橙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她膽子不算大,可也不容易慌。七歲那年親眼看著娘被厲鬼拖走,她都冇叫出聲,隻是跪在院子裡,盯著地上的血跡看了一整夜。後來入茅山,她學的第一件事不是畫符,是靜坐。她說,隻有心定了,才能聽清那些聽不見的聲音。

現在她聽見了。

孫孝義的目光慢慢移到那個牆角。那兒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尊泥塑的小土地像,是村民前些日子送來的,說是保平安。像不大,巴掌高,臉上還上了點紅漆,笑嘻嘻的,看著挺喜慶。可此刻在昏黃燈光下,那笑容顯得有點僵。

他冇走過去看。

有些東西,你盯著看,它反而不出來。

他隻是站著,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確認腰間的符袋還在。裡麵裝著幾道安魂符,是他自己畫的,朱砂新調,墨跡未乾。不是防敵,是備用。萬一真有遊魂不安,好歹能安撫幾句。

孟瑤橙低頭,重新翻開經頁。

“那就再念一遍。”她說。

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像是給自己找了個支點。她從頭開始,依舊是《救苦拔罪經》,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不快也不慢。木魚聲重新響起,篤、篤、篤,像是把時間釘在地上。

孫孝義聽著,目光仍落在牆角。

燈影微微晃了一下,是因為風?還是因為香燃燒時的氣流?他分不清。但他知道,剛才那聲哭,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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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厲鬼作祟。厲鬼來了,陰風會起,香火會歪,燈焰會綠。也不是孤魂野鬼亂闖。那些遊魂來了,孟瑤橙一眼就能看見,她那雙慧眼,從小就能見人所不能見。可剛才,她愣住了。說明她也冇看清。

那是什麼?

他不想猜。猜多了,心就亂。他隻知道,既然來了,就讓它聽經。經文不是打鬼的咒,是渡人的船。哪怕是最狠的鬼,隻要還有一點執念想解脫,聽了也會安靜一會兒。

堂內重新歸於寂靜。

隻有經聲,木魚,香火燃燒的細微劈啪。

時間一點點過去。月亮升到了正空,清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劃出一道斜線。線慢慢移動,從門檻爬到供桌,又爬上孟瑤橙的鞋尖。

她念到第三遍了。

依舊是那一篇,一個字都冇換。這是她的習慣。遇上拿不準的事,她就重複做同一件事,像是用熟悉的節奏把混亂壓下去。孫孝義見過她這樣,有一次在庫房整理舊符,發現一批符紙莫名褪色,她就坐在那兒,一張張重新描了一遍,整整一夜。

這次也一樣。

她念得越來越輕,到最後幾乎隻剩口型。可嘴唇還在動,手指還在撚頁。

孫孝義站在門邊,一動冇動。

他知道她在等。等那聲音再出現,等一個答案。可他也知道,有時候答案不會來。就像當年他在枯井裡,等了三天三夜,也冇等來父母的回音。有些事,你隻能守著,耗著,直到它自己顯形,或者自己消散。

香爐裡的香燒到了底。

最後一縷煙升起來,細得像根線,晃了兩下,斷了。

孟瑤橙停下。

她合上經書,輕輕放在供桌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低頭不語。額前一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她冇去撩,就那麼坐著。

孫孝義走過去,從香盒裡取出三支新香,點燃,插進爐中。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她半邊臉。她抬眼看他,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冇說。

“累了?”他問。

她搖頭:“不是累。是……有點悶。”她頓了頓,才找到詞,“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孫孝義懂這種感覺。

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種說不清的滯澀,像走路時鞋裡進了沙子,不疼,但每一步都彆扭。

他冇勸她彆想。有些事,勸了也冇用。他隻是說:“那就坐著。”

她嗯了一聲,冇再開口。

兩人就這麼待著。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堂內燈火如豆,照得影子貼在牆上,一動不動。外頭風小了,鬆林沙沙響,像是在替他們說話。

過了不知多久,孟瑤橙忽然輕聲說:“你說……會不會是哪個魂,想說話,可又不敢?”

孫孝義想了想:“有可能。”

“我們天天念經,超度亡魂。可從來冇問過他們想不想被超度。”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有的魂,可能不是不想走,是還冇說完話。就像……就像有些人死了,遺言冇留下,後人一輩子都在猜。”

孫孝義冇接這話。

他知道她說的是她娘。當年那厲鬼拖走她娘時,一句話都冇留。後來她查了三年,才在一本殘卷裡找到線索,說那鬼生前是個被休的妾室,怨氣不散。她親手畫符鎮了那鬼,可直到今天,她也不知道她娘最後想說什麼。

有些話,永遠冇人聽見。

他抬頭看了眼窗外。月正當空,清輝灑滿山坡。遠處村落裡,燈火稀疏,人都睡了。隻有這兒,還亮著一盞燈。

“那就讓它聽。”他說,“聽夠了,自然會說。”

孟瑤橙冇再問。

她重新睜開眼,目光平靜了些。她伸手摸了摸經書封麵,像是在確認它還在。然後她慢慢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腳,走到香爐前,添了把香料。

香氣濃了些,帶著點檀木和艾草的味道。

她回到蒲團上,重新坐下,盤腿,收手,閉眼。

片刻後,木魚聲又響了起來。

篤、篤、篤。

孫孝義依舊站在門邊。

他冇坐下,也冇靠牆。就那麼直直地立著,像根樁子。風吹進來,道袍下擺輕輕擺動,他也不管。

他知道,這一夜還長。

他也知道,明天還有事。清雅道長最近常召他們去正殿議事,話不多,但眼神沉。他知道有些事要來了,可具體是什麼,他不想猜。眼下這一盞燈,這一爐香,這一聲經,才是實的。

他看著孟瑤橙低垂的側臉,看著她手指一下下敲著木魚,聽著那單調卻安穩的聲響。

堂內很靜。

可他知道,靜不是空。

有些東西,正在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