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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孤兒傳說,童謠新起

天剛亮,山霧還冇散儘,孫孝義就站在了九霄宮山門前。他冇穿掌教大典那套繁複的法袍,隻披了件舊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腰帶是去年孟瑤橙縫的粗布條。風一吹,衣角翻起來,露出裡麵補過的裡子。

他伸手推開了山門。

兩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拉開,塵土從門頂簌簌落下。這門昨晚還緊閉著,今天卻敞開了。他知道有人會來看熱鬨,也有人會來試探,但他得開。不開,山下的人就不知道茅山還在;不開,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就會以為他怕了。

香火味順著坡道往上飄,混著早飯的米粥氣。山腳下的村子已經醒了,雞叫狗吠,鍋碗叮當。一群孩子跑在前頭,手裡攥著紙折的小旗子,追著一隻瘸腿的黃狗打鬨。他們一路衝上石階,鞋底拍地的聲音像雨點。

孫孝義往旁邊讓了半步,站到石獅子邊上。

孩子們從他麵前跑過,冇人多看他一眼。有個小胖子差點撞上他,扭頭說了句“道長讓讓”,說完又追上去搶彆人手裡的糖葫蘆。孫孝義冇說話,隻看著他們蹦跳著到了平臺,圍成一圈坐下,開始玩拍手歌。

起初唱的是老調:“月亮走,我也走,我給月亮提燈籠。”一人起頭,眾人跟著,聲音清脆。

可唱著唱著,調子變了。

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站起來,兩手叉腰,大聲念:

“枯井三日雪不化,

黑衣小兒背殘卷。

茅山抬手雷未響,

回頭已是活神仙。”

她一念完,其他孩子齊聲接上,一遍又一遍,越唱越齊,像是排練過。

孫孝義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不是村裡的老童謠,也不是私塾先生教的啟蒙詩。詞太準,準得不像小孩能編出來的。“枯井三日”,是他七歲那年的事;“黑衣小兒”,他逃命時穿的就是母親燒了一半的孝衣;“雷未響”,說的是他初學符籙時畫五雷符失敗,滿院無聲的窘境——這些事,外人哪會知道?還寫成了四句押韻的歌?

他冇出聲,也冇上前打斷。

隻是退後兩步,靠在門框上,低頭看著自己手心。那上麵還有昨夜握玉印留下的壓痕,淺白一圈,像被繩子勒過。

不多時,林清軒從側殿轉了出來。她冇佩劍,但走路姿勢還是和從前一樣,肩端著,腳步輕,落地無聲。她站到孫孝義身邊,看了眼臺階下的孩子,皺眉問:“誰教他們的?”

“不知道。”孫孝義說,“剛才是自發唱起來的。”

“自發?”林清軒冷笑一聲,“你信不信村裡娃能湊出‘殘卷’‘活神仙’這種詞?我六歲時連‘茅山’倆字都寫不全。”

她往前走了幾步,蹲在圈外聽了一會兒。孩子們依舊拍著手唱,眼神發直,嘴角掛著笑,可那笑不像是高興,倒像是被人牽著線扯出來的。尤其是那個領唱的小女孩,眼睛黑白分明,卻冇什麼神采,唱到“回頭已是活神仙”時,脖子僵硬地一轉,動作像木偶。

林清軒猛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女孩冇反應,繼續唱。

“不對勁。”林清軒站起身,低聲說,“他們不是在玩,是在重複。而且……你看他們呼吸。”

孫孝義走近幾步,果然發現這群孩子的呼吸節奏一致,吸氣三拍,呼氣四拍,整齊得不像自然狀態。更怪的是,他們額頭上都冇出汗,明明太陽已經曬到石階上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帶著走。”他說。

話音未落,孟瑤橙從安魂堂方向走來。她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麵是新裁的符紙和炭筆。她昨天夜裡又夢見母親了,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壇前添香。走到半路聽見歌聲,腳步就慢了下來。

她冇靠近孩子,隻站在十步開外,閉了下眼。

再睜眼時,眸子顏色深了一分。

“他們身上有東西。”她說,“一層灰蒙蒙的氣,貼著皮膚繞,像是……被人蓋了層薄布。”

“鬼附身?”孫孝義問。

“不像。”孟瑤橙搖頭,“鬼氣是冷的,這個是溫的,還帶著點甜味,像是陳年的蜜蠟化了又凝住。我冇見過這種氣息。”

“但肯定不是好東西。”林清軒插嘴,“誰能把一群孩子變成唱戲的傀儡?”

三人站成三角,目光交彙。

孫孝義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們記不記得,昨天那些朝賀的修士裡,有冇有人用過類似的調子?”

林清軒立刻明白他在想什麼。

“有。”她說,“中間那批人,拜完之後退到東側碑林,幾個人靠在一起嘀咕,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見了一句——‘井底兒郎今何在’。”

“我也註意到了。”孟瑤橙點頭,“當時覺得奇怪,現在想想,那句話的尾音拖得特彆長,和這童謠的韻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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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孝義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如果說有人在暗中推動,借孩童之口傳消息,那目的呢?是挑釁?是試探?還是……某種儀式的前奏?

他想起昨夜玉印震動時看到的畫麵:九霄宮成了廢墟,香爐倒在地上,灰燼被風吹成一個圓圈,圈裡站著一群孩子,齊聲念著什麼。

他甩了甩頭,把那畫麵趕出去。

“不能等。”他說,“得查。”

三人當即分工。

孟瑤橙要去山腳下的私塾看看。那群孩子都在趙先生門下念書,雖說不上幾日,但總該有點痕跡。要是有人統一教唱,先生不會不知道。

林清軒則打算巡外山一圈。童謠一夜之間傳開,不可能冇人傳播。她懷疑是有人夜裡潛入村子,用某種手段讓村民和孩子記住歌詞。她要查腳印、查痕跡、查有冇有人曾在夜間靠近水源——有些邪術,是靠水汽散播念頭的。

孫孝義留下。

他得看報事簿。每天都有百姓上山訴事,登記在冊。如果有人冒充香客混進來,總會留下點蛛絲馬跡。再說,他是掌教,不能整天往外跑。山門開了,就得有人守。

“黃昏東嶺彙合。”孫孝義說,“不管有冇有收獲,都去那兒碰頭。”

“要是有事呢?”林清軒問。

“敲鐘。”他說,“一聲短,兩聲長,老規矩。”

兩人點頭,轉身就走。

孟瑤橙下山時順手摘了片竹葉含在嘴裡。這是她小時候的習慣,母親說過,竹葉清心,能防外邪入竅。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觀察路邊的孩子。有幾個在河邊摸魚,嘴裡哼的也是那段調子,節奏一致,眼神呆滯。她停下腳步聽了會兒,發現他們唱到第三遍時,聲音突然低了半拍,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然後又恢複正常。

她冇驚動他們,隻掏出炭筆,在紙上記下時間、地點、人數。

林清軒走的是西麓小徑。這條路通向一片廢棄的獵戶棚子,夜裡少有人至。她沿著樹根查了一圈,果然在一處泥地上發現了腳印——不是赤腳,是布鞋,尺碼偏小,印得不深,像是故意放輕了腳步。她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長度,約莫是女子穿的尺寸。腳尖朝外,步伐均勻,每一步間距幾乎相同,不像是正常行走,倒像是……在畫符。

她皺眉,從懷裡摸出一張安魂符,貼在樹乾上。符紙無風自動,輕輕顫了一下,邊緣泛起一絲青灰。

“不是鬼。”她自語,“是活人搞的鬼。”

孫孝義回到偏殿,翻開今日的報事簿。紙頁是新的,墨跡未乾。頭三頁都是尋常事:張家丟了雞,李家孩子發燒,請茅山賜符驅邪;第四頁開始出現異樣——有兩個人登記的時間隻差半刻鐘,寫的卻是同一個村子的名字,而那個村子早在三年前就搬空了。

他手指停在那兩行字上。

名字不同,筆跡卻相似,連“茅山”二字的寫法都一模一樣:第三筆橫折鉤勾得特彆重,像是用力過猛。

他把簿子往後翻,又發現幾處類似痕跡。有的寫著“求平安符”,理由卻是“家中鼠患嚴重”;有的自稱“遠道而來”,可登記的出發地根本不在通往茅山的路上。

他合上簿子,放在桌上。

窗外,陽光斜照進屋,落在桌角那支舊筆架上。筆尖懸著一滴乾涸的朱砂,像凝固的血。

他冇動,就那麼坐著。

直到聽見遠處傳來一聲稚嫩的歌聲。

是另一個方向,山腰的田埂上,幾個割草的孩子也在唱:

“枯井三日雪不化,

黑衣小兒背殘卷……”

聲音隨風斷斷續續,飄進窗來。

孫孝義站起身,走到門邊,望著那片山坡。

他知道,這不是巧合。

童謠不是民間傳開的,是有人在推,一點一點,像撒網。

他摸了摸袖子裡的信符,還熱。

又摸了摸懷中的玉印,涼意滲進指尖。

暖的在內,冷的在外,像兩股力氣在拉他。

他冇再看那群孩子。

轉身走到案前,提起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四個字:**童謠溯源**。

然後吹乾墨跡,折好,塞進一個紅布袋裡。這是他以前裝護身符用的袋子,現在空了很久。

他把布袋壓在報事簿底下,像是埋了顆種子。

外麵,歌聲還在繼續。

他走出偏殿,站在石臺上,望向東嶺方向。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他知道,林清軒和孟瑤橙已經在路上了。

他也知道,黃昏之後,事情不會就這麼過去。

他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很薄,陽光刺眼。

他眯起眼,心想:這天,倒是挺乾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