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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遺骨歸山,雷火護送

清晨的風有點嗆人,三人一直往前走。孫孝義走在最前麵,腳踩在碎石上,發出“哢”的一聲。林清軒跟在他左邊半步遠的地方,手一直放在劍柄上,手指很用力。孟瑤橙走在右邊後麵,呼吸很輕,袖子裡的手一直在動,指尖微微發抖。

他們剛從惡人穀出來,太陽剛升起來,影子拉得很長,三個人的影子並排在路上。那塊刻著名字的青石板已經看不見了,但孫孝義知道它還在原地。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山路變寬了,鬆樹也少了。遠處能看到茅山九霄萬福宮的屋簷。就在這時,天上響起一聲悶響。

不是打雷。

聲音是從地下傳來的。

三人立刻停下。

孫孝義抬頭看天,天氣很好,冇有雲。可那聲音又來了,低低的,像是從地底下滾上來的,有點像敲鐘,聲音不大,卻讓人耳朵難受。

林清軒皺眉:“雷火要動了。”

孟瑤橙閉著眼說:“不是要動……是已經開始動了。”

話剛說完,前麵路上突然升起一道光柱。

藍紫色,邊上帶金邊,直衝天上,有三丈高。光不刺眼,但讓人不舒服,照得人臉發青。光裡有一口靈匣,黑色木頭做的,四角包著銅,正慢慢浮起來,離地半尺。

這是雷火護送。

隻有為宗門戰死、魂歸正道的弟子才能有這樣的儀式。雷火從地脈生出,靠玉符指引,自動回山,一路不滅,直到主殿供臺。

但這道雷火不對。

它本該穩穩的,現在卻一閃一閃,越來越快,光柱扭來扭去,像抽筋。更奇怪的是,它升起來後冇走,停在原地晃動,好像在等人。

孫孝義盯著那光,喉嚨動了一下。

他知道等的是誰。

他上前一步,伸手托住靈匣下方,低聲說:“師兄,我來接你了。”

雷火猛地一震,光歪了一下,很快又穩住,開始往前飄。速度比平時慢,路線也不直,歪歪斜斜,像喝醉了一樣。

三人跟上去。

孫孝義走在前麵,眼睛一直看著雷火。林清軒緊跟其後,左手按劍,右手悄悄摸出一張安魂符,捏在手裡。孟瑤橙閉著眼走路,一邊走一邊輕輕念《上清大洞真經》的第一句,聲音很小,隻有自己聽得見。

路邊的樹突然動了。

不是風吹的。

是雷火經過時帶起的氣流。樹葉嘩嘩響,可天上一點風都冇有。陽光明亮,可三人心情都很沉。

走到半山腰,雷火突然停了。

三人也停下。

靈匣懸在空中,光圈忽明忽暗,像快冇電的手電筒。孫孝義眉頭一跳,想起昨晚那陣怪風——也是這樣,先壓心,再亂神。

他抬起手,指尖冒出一點雷光,想畫個五雷符穩住它,又收了回來。

不能亂來。

雷火是宗門正氣所化,外力乾擾會讓它更亂。他隻能等,看它能不能自己恢複。

等了十秒左右。

雷火猛地一亮,重新拉直光柱,繼續往前。這一回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像在掙紮。

林清軒低聲說:“不對勁。”

孫孝義冇回頭:“我知道。”

“這不是意外。”她說,“有人在動它的根。”

孟瑤橙睜開眼,臉色有些白:“我在靈覺裡看到……雷火和地脈的連接斷斷續續。有人用很強的咒力,一下一下往下拽。”

孫孝義咬牙。

他想起立碑那天晚上,風裡的那些話——“你算什麼東西”“你也配替他們說話”。那時是考他的心,現在是動他的根。

動茅山的根。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走快點,彆讓雷火落地。”

三人加快速度。

雷火也跟著快了些,可越靠近山門,越不穩定。到了最後一段路,它已經不是飄著走了,是一跳一跳的。亮一下,滅一下,亮的時候能看見靈匣上的銅角已經生鏽,滅的時候整條路黑下來,連影子都看不見。

孫孝義額頭冒汗。

他知道一旦雷火徹底熄滅,靈匣就會掉下來。那是對死者的侮辱。趙守一扛錘子十幾年,最後死在惡人穀血池邊,屍骨都冇搶回來。現在好不容易找到,靠雷火引路回家,絕不能倒在最後幾步。

終於到了山頂。

九霄萬福宮的山門就在眼前。紅漆大門關著,門環亮亮的,屋簷下的銅鈴靜靜掛著。香爐裡的煙筆直升上天,一絲不亂。

可當雷火踏上最後幾級臺階時,突然劇烈抖動。

光柱猛地彎成弓形,接著“啪”地炸開一團火星,四處飛散。靈匣往下掉了半尺,又被殘餘的雷光托住,搖搖晃晃地懸著。

銅鈴響了。

不是風吹的。

一聲接一聲,又急又亂,完全冇有節奏。平時聲音清脆,現在聽起來像被人胡亂搖出來的,聽著難受。

林清軒拔出半寸劍,寒光一閃,又收回。

孟瑤橙雙手掐訣,掌心泛起微光,輕輕朝靈匣方向送過去。她不敢用力,怕驚擾雷火,隻能一點點加力,幫它穩住。

孫孝義一步衝到靈匣前,張開雙臂,像要把那團亂竄的雷火抱住。他抬頭看著那快要熄滅的光,喉嚨發緊。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伸手一把抓住靈匣邊緣。

觸手冰涼。

雷火在他碰到的瞬間,徹底熄滅。

最後一顆火星落下,砸在石階上,像一塊燒完的炭。

全場安靜。

連銅鈴也停了。

香爐裡的煙頓了一下,才繼續往上飄。

孫孝義站著冇動,手還抓著靈匣。他低頭看手掌,指縫裡沾了點灰,是雷火熄滅時留下的灰燼。

他冇鬆手。

反而把靈匣抱了起來。

木頭很重,銅角硌著手臂。他穩住身體,轉過身麵對林清軒和孟瑤橙。

兩人看著他,一句話也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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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她們明白。

這趟不是護送,是搶運。

他抱著靈匣,一步步走上最後幾級臺階。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地上。林清軒跟在左邊,手一直冇離劍柄。孟瑤橙走在右邊,袖子裡的手重新結印,指尖發燙。

到了主殿前平臺。

地麵鋪著青石,乾淨平整。中間有個三尺高的供臺,紅漆描金,專門放重要靈位的地方。

孫孝義走過去,膝蓋一彎,跪了下來。

不是規矩要求他跪,是他自己想跪。

他把靈匣輕輕放在供臺上,雙手扶穩,低頭說:“師兄,我們回來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林清軒也跪下,單膝著地,右手按在劍柄上,像行禮。孟瑤橙跪在另一邊,雙手合十,閉眼念了一句《往生咒》。

三人靜靜跪著,誰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孫孝義才慢慢站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供臺上的靈匣,銅角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冇再多看,轉身麵向大殿。

主殿大門緊閉,門縫裡冇有光。

可他聞到了味道。

一股藥香。

不是丹房平時那種草藥味,是甜的,膩的,帶著腥氣,像熬糊的膏藥,又像爛掉的桃子。

他聞了聞。

林清軒也聞到了,皺眉:“從丹房來的?”

孟瑤橙點頭:“味道不對。太濃了,而且……混了彆的東西。”

“彆的東西”是什麼?

不該有的東西。

比如毒,比如屍油,比如怨氣。

孫孝義冇說話,隻看了一眼雷火消失的方向。

剛才那道雷火,是從東南地脈升起的,最後在正東消散。而丹房就在主殿東側的小院裡,靠著山壁建的,屋頂鋪青瓦,煙囪一直冒煙。

他記得趙守一活著時最愛去丹房找錢守靜喝茶。他說煉丹房的味道最踏實,聞著就像“活著”。

現在那味道變了。

變得讓人不想靠近。

孫孝義站在供臺前,腳冇動,心已經過去了。

他知道必須去查。

林清軒站到他左邊,半步距離,手仍按劍柄。她冇問去不去,隻說:“走吧。”

孟瑤橙也站起來,藏在袖中的手還結著印。她臉色比剛才更白,嘴唇乾,但眼神很清:“我跟你一起。”

三人並肩站著,麵對主殿。

冇有多餘的話。

孫孝義邁出第一步。

靴底踩在青石上,“嗒”地一聲。

林清軒跟上。

孟瑤橙也動了。

他們朝東側偏院走。

越走近,那股藥味越濃。

走到丹房門口,孫孝義停下。

門冇關嚴,虛掩著。

裡麵黑著,灶火滅了,但藥罐還在爐上,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氣從門縫往外冒,帶著那股甜膩的腥味。

孟瑤橙伸手,輕輕推開門。

門軸“吱呀”一響。

屋裡冇人。

藥罐在爐上翻滾,湯汁溢出來,滴在冷灶上,“嗤”地一聲。

牆上掛著幾把舊藥鏟,角落堆著柴火,地上撒了點朱砂粉,顏色發暗,不像新撒的。

孫孝義走進去,蹲在爐前,掀開藥罐蓋子。

一股熱氣撲臉。

湯是黑色的,表麵浮著一層油光,像死魚的眼睛。他用鏟子攪了攪,底下有幾塊骨頭碎片,形狀不規則,看不出是人是獸。

他放下鏟子,冇說話。

林清軒站在門口,看了看四周。她看到牆上貼著一張符紙,原本是鎮火用的,現在發黃,邊角卷曲,像被火燒過。

孟瑤橙走到窗邊,窗外是個小院,種著幾株藥草。她蹲下,摸了摸一株黃精的葉子,指尖沾了點露水,湊到鼻尖聞了聞。

然後她抬頭,看向孫孝義。

孫孝義也在看她。

兩人對視一眼。

那露水,帶著同樣的甜腥味。

孫孝義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那張發黃的符紙。

符是正宗茅山火符,字跡工整,紋路清晰。但墨色很深,像泡過水,又像被吸過氣。

他指尖一搓,符紙變成灰,落進土裡。

他轉身,走向門口。

林清軒讓開一步。

孟瑤橙跟上來。

三人走出丹房,門冇關。

藥罐還在咕嘟咕嘟響,白氣從門縫往外冒。

孫孝義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

陽光很好,照得屋瓦發亮。

可他心裡很沉。

他知道雷火不是自己滅的。

是有人動了地脈的根。

是有人在丹房裡煮了不該煮的東西。

是有人……還冇走。

他低頭看手心。

剛才碰過符紙的地方,留下一點灰,擦不掉,像滲進了皮膚。

他握緊拳頭。

林清軒問:“接下來怎麼辦?”

他冇回答。

孟瑤橙輕聲說:“藥味是從昨天開始的。守山弟子說,半夜聽見丹房有動靜,可去查的時候,什麼都冇發現。”

孫孝義點點頭。

他知道不是巧合。

立碑那天夜裡,風在試他們的心。

今天雷火熄滅,是在告訴他們——

有些事,還冇完。

他最後看了一眼丹房。

藥罐的響聲還在繼續。

“明天。”他說,“明天再來查。”

說完,他轉身,朝主殿方向走。

林清軒和孟瑤橙跟在後麵。

三人背影漸漸走遠,留下丹房虛掩的門,和那口不停冒泡的藥罐。

屋外,一片黃精葉上,露珠緩緩滑落,滴進泥土裡,發出極輕的一聲“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