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無悔的心中生出了暖意。
大師兄,你總是這樣。
嘴上說著不原諒,可心裡早就原諒了。
就像對待自己一樣。
山穀中,葉傾仙終於哭夠了。
她抬起頭,看著顧雲。
“顧雲,為師發誓,從今以後,為師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顧雲心說,發誓有毛用。
反正,等完成了任務。
他會將她變成奴隸,種下了奴役契約的那種。
但他依然開口,道:“師尊,您不用發誓。弟子不需要您發誓,以後多信弟子一些。”
葉傾仙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用力點頭。
“為師會的。一定會。”
顧雲鬆開她,退後一步。
“師尊,您回去吧。好好養傷。弟子也要養傷。”
葉傾仙看著他,依依不舍。
“為師還能來看你嗎?”
顧雲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隨時。”
葉傾仙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轉身,一瘸一拐地朝山穀外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顧雲。”
“嗯?”
“謝謝你不怪為師。”
顧雲看著她,心說有多遠滾多遠。
要不是為了生存任務,懶得和你多說一句廢話。
葉傾仙轉身,繼續走。
她的腳步,雖然一瘸一拐,卻很穩。
因為她知道,她還有機會。
有機會彌補,有機會贖罪,有機會用剩下的日子,用這條命。
去償還她欠他的債。
葉傾仙冇有回顧雲的山穀,也冇有回主殿。她走出穀口後,沿著山道一直往北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升到頭頂,久到露水打濕了她的衣袍。
她的膝蓋還在疼。
那半個月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冇有靈力護體,膝蓋骨幾乎碎裂。每走一步,劇烈的疼痛就從膝蓋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人在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她的骨頭。
可她冇有停下,也冇有用靈力去修複傷口。
她想記住這種疼。
因為這是顧雲承受過的。
冇有多久,葉傾仙來到了山道的儘頭。
那是飄渺峰的禁地。
也是曆代峰主閉關修煉的地方。
葉傾仙站在石門前,深深吸了口氣,隨即抬手按在門上。
石門感應到峰主的氣息,封印符文逐一亮起,發出幽藍色的光芒。
隨後,石門緩緩打了開來。
一股古樸的氣息從門內湧出,帶著歲月沉澱的味道,撲麵而來。
葉傾仙的神識掃入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牆壁上嵌著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葉傾仙緩步步入其中。
在甬道儘頭,葉傾仙看到了一尊白玉雕像。
是一位白衣飄飄的女子,麵容絕色。
正是飄渺峰開派祖師,白羽仙。
白羽仙不但是開山祖師,也是大道宗開山立派祖師之一。
此時,來到了白羽仙的雕像前,葉傾仙心情複雜。
隨後,她緩緩跪了下去。
“祖師在上,弟子葉傾仙,有罪。”
葉傾仙麵朝著雕像,緩緩的開口。
“弟子偏聽偏信,冤枉忠良,縱容奸邪,害死無辜弟子無數。弟子愧對飄渺峰,愧對祖師,愧對……顧雲。”
葉傾仙抬起頭,看著白玉雕像那張慈悲的臉,神情更加痛苦和愧疚。
她紅唇輕啟,又道:“弟子想求祖師一件事。”
“弟子想求祖師賜予弟子‘天命換骨’。”
隨著聲音落下,洞府深處,傳出了一陣歎息的聲音。
聲音如漣漪,緩緩的從葉傾仙的四周擴散開去。
緊接著。
一道虛幻的身影緩緩再洞府中浮現出來。
那是一位蒼老的老嫗穿著灰色的道袍,卻難掩她曼妙的身姿。
渾身上下,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質。
她是守閣長老,也是飄渺峰唯一一位活了三萬年的太上長老,負責看守禁地中的所有秘典。
“葉傾仙,你可知‘天命換骨’是什麼?”
老嫗的聲音蒼老而平靜。
葉傾仙抬起頭,看著老嫗,“弟子知道。那是飄渺峰曆代峰主口口相傳的禁術,以自身道基為代價,為他人重塑本源。”
“你知道,卻還要用?”老嫗的眉頭微微皺起。
“弟子要用。”
“為什麼?”
葉傾仙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因為弟子的弟子,為了救弟子,死了一次又一次。他的至尊骨,為弟子燃儘了一次又一次。弟子欠他的,用命都還不清。”
老嫗看著她,目光複雜。
“葉傾仙,你知不知道,‘天命換骨’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弟子知道。施展此術後,弟子的修為會全部散去,從帝境跌落凡塵。弟子可能會死,可能變成廢人,可能永遠無法修煉。”
“你知道,卻還要用?”
“弟子要用。”
老嫗歎了口氣,“你可知道,你的弟子顧雲,現在已經是帝境強者。你以為的付出,對他來說,或許並不重要。”
葉傾仙愣住了。
老嫗繼續說:“你以為你是在贖罪,可你有冇有想過,你這樣做,隻會讓他更痛苦?你死了,他還要為你傷心。你變成廢人,他還要照顧你。葉傾仙,你的贖罪,到底是為了他,還是為了你自己?”
葉傾仙的身軀猛地一顫。
老嫗的話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澆滅了她心中那股熾熱的衝動。
為了他,還是為了我自己?
她跪在那裡,腦海中翻湧著無數的畫麵。
那些輪回中,顧雲一次次為她而死,一次次在臨死前說“師尊,弟子不怪您”。她以為她是在贖罪,以為她願意用命去換他的至尊骨,就是對他的補償。
可她從來冇有問過他,他需不需要。
“弟子……弟子不知道。”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老嫗看著她,目光中多了一絲憐憫。
“葉傾仙,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的性子,我了解。你固執,驕傲,從不向人低頭。可你知道你最致命的弱點是什麼嗎?不是固執,不是驕傲,是你從來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了。”
老嫗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葉傾仙心上。
“你跪在弟子門前,你以為你是在認錯。可你心裡想的是,‘我已經跪了,我已經認錯了,你們還要我怎樣?’你去江離的家鄉查真相,你以為你是在贖罪。可你心裡想的是,‘我已經查了,我已經知道錯了,顧雲應該原諒我了。’”
“現在你要用‘天命換骨’,你以為你是在補償。可你心裡想的是,‘我願意用命去換,這還不夠嗎?’”
老嫗看著她,一字一句:“葉傾仙,你從來冇有真正放下過你的驕傲。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贖罪’。可你有冇有想過,你的方式,從來不是顧雲需要的?”
葉傾仙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她想反駁,想說自己不是那樣的。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老嫗說的,是真的。
她跪在顧雲門前,確實想過,“我都跪了,他該原諒我了吧?”
她去寒月城查真相,確實想過,“我都查清楚了,他該知道錯的是我了吧?”
現在她要“天命換骨”,想的也是,“我願意為他死,這夠了吧?”
每一件事,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贖罪”。可這些方式,從來不是顧雲需要的。他需要的,從來不是她的命,不是她的修為,不是她的跪拜。
他需要的,隻是她的信任。
一句“我信你”,就夠了。
可他等了這麼多年,從來冇有等到。
葉傾仙趴在地上,淚水湧了出來。
老嫗冇有勸她,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葉傾仙終於停止了哭泣。她抬起頭,看著老嫗,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
“長老,弟子……弟子該怎麼辦?”
老嫗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歎了口氣:“葉傾仙,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你到底想做什麼。等你真正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可是……”
“冇有可是。”老嫗打斷她,“‘天命換骨’的丹方,我可以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葉傾仙抬起頭:“什麼事?”
“回去之後,不要急著去找那些材料。先去找你的弟子,好好跟他談一談。告訴他你的想法,也聽聽他的想法。如果你連這一步都做不到,你的贖罪,永遠都是你一個人的獨角戲。”
葉傾仙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老嫗抬手,從虛空中取出一枚古舊的玉簡,遞給葉傾仙。
“這是‘天命換骨丹’的丹方。煉製此丹需要三樣東西。萬年溫魂玉、九轉還魂草,以及魔神之心。”
葉傾仙接過玉簡,手指在發抖。
“魔神之心?那是什麼?”
老嫗的目光變得更加凝重,“魔神之心,是深淵魔域中上古魔神的心臟。傳說上古時期,人族大帝與魔神同歸於儘後,魔神的心臟被封印在深淵之門的另一邊。”
她看著葉傾仙,一字一句,“葉傾仙,如果你真的要去取魔神之心,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深淵之門另一邊,是域外魔族的源地。那裡的魔氣,連帝境強者都難以承受。你進去,很可能再也出不來。”
葉傾仙握緊玉簡,冇有說話。
老嫗看著她,冇有再勸。
她知道,這個弟子一旦決定了什麼,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隻能希望,葉傾仙在去找顧雲之後,能改變主意。
葉傾仙站起身,膝蓋疼得她差點摔倒。她咬著牙,扶著牆壁,一步一步走出禁地。
石門外,夜色正濃。
月亮已經偏西,銀白的光輝灑在飄渺峰的山石草木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光。遠處,顧雲的山穀方向,有一點燈火在閃爍。
葉傾仙看著那點燈火,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朝主殿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時間。
需要想清楚,她到底要做什麼。
而在山穀中,顧雲正躺在石床上,閉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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