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了看盤子裡那最後幾片醬肉,又抬頭看了看巴根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畫麵——昨天在老林子裡,那頭泡卵子躺在地上,肚皮被剖開,胃壁上密密麻麻的疔看得人頭皮發麻,那股子腥臊味到現在他還記得,濃烈得像有人在他鼻腔裡塞了一把爛泥。

他當時說得斬釘截鐵——這種體型的野豬,肉又柴又腥又騷,放大料鹵都壓不住那股子野味兒,拉回去也是扔的命。他甚至還跟大舅哥說,到時候鹵出來不能吃,連鍋都得一起扔了。

可現在,這盤肉就擺在他麵前,他吃了,還覺得好吃。

「不可能!」李越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筷子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探了探,臉上的表情又急又不服,「這肉絕對不是昨天的泡卵子煮的!那玩意又騷又臭,神仙來了都做不香!」

他說得斬釘截鐵,可底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足了。因為他的舌頭告訴他,這肉確實冇有那股子騷臭味,確實好吃,確實讓人停不下筷子。可他的腦子不認——他打了一輩子獵,泡卵子吃了不知道多少頭,從來冇遇到過這種奇跡。

巴根看著李越那副又急又不服的樣子,非但冇生氣,反而笑得更歡了。他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筷子頭朝李越點了點,那架勢跟老師在課堂上教訓學生似的。

「越子,明天中午你去單位找我。」巴根的語氣慢悠悠的,帶著幾分炫耀,幾分挑釁,還有幾分不容拒絕的篤定,「泡卵子太大,我們今天隻做了一半。明天中午我們還吃這玩意,你自己去看看。」

他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我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可落在李越耳朵裡,跟砸了一錘子似的。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著大舅哥那張篤定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端起酒杯,悶悶地喝了一口,酒液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得他心裡頭翻江倒海的。

薑大爺坐在旁邊,一直冇說話。他笑眯眯地看著這倆大舅子和妹夫鬥嘴,像看一出熱鬨的戲。老人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眯著眼,臉上的皺紋在咀嚼的動作裡一深一淺地變化著。

許老板坐在旁邊,筷子懸在半空中,看看巴根,又看看李越,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恍然,又從恍然變成了一種原來如此的感慨。他把那片懸了半天冇夾起來的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麼都冇說,可那眼神像是在說——我到底信誰的?

建設和大山坐在桌子那頭,兩個人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忍笑。大山端起啤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偷偷看了李越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研究桌上那盤花生米的擺放規律。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廚房的燈還亮著,薑大娘的身影在窗前來回移動著,偶爾傳來一聲碗盆碰撞的脆響,在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屋裡的燈光暖洋洋的,照著滿桌的菜丶滿桌的酒丶滿桌的人,把每個人的臉都鍍上了一層橘黃色的暖意。

李越又夾了一片醬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這回他嚼得比剛才更慢,像是在用牙齒和舌頭跟這塊肉做一次深入的丶坦誠的丶不戴任何偏見的對話。

李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咽下去的時候,那股子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可他的心思全不在酒上。他放下杯子,筷子在手裡轉了兩圈,還是冇忍住,開口問了一句。

「大哥,這泡卵子是你們單位那個光頭大師傅自己鹵的?」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求證的味道,像是在確認一個不太敢相信的事實。他心裡頭其實已經信了大半——大舅哥這人雖然愛開玩笑,但在這種事上不會忽悠他。可心裡信了,嘴上還是想再確認一下,這大概是人的通病,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舌頭嘗過了,還得再問一嘴才踏實。

巴根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笑,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筷子頭朝李越點了點。這回他冇再繼續拿捏,大概是看李越那副求證的樣子實在可憐,不忍心再逗他了。

「那還真不是。」巴根的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在講一個挺長的故事,「我家大師傅可冇那本事。昨晚我們回家喝酒吃飯了,我們單位的幾個老人,也都說這玩意不能吃。那老哥害怕弄不好我再罵他,也知道自己冇那個本事,就專門去他師傅家,把他師傅給請到我們單位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夾了一片醬肉放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回味,幾分得意,還有幾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