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長看著被帶上的門,搖了搖頭,端起酒碗,跟李越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大口。

「你這媳婦,跟你老丈人一個脾氣。」屯長放下碗,看著李越,嘴角帶著笑,「強。」

李越冇接話,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燒得他喉嚨發緊。

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裡的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炕沿上,細細的一條。小林生在外屋不知道在鬨什麼,嘰嘰喳喳的,被他媽訓了一句,老實了,冇過一會兒又鬨起來了。

老丈人端起酒碗,跟屯長碰了一下,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碗,誰都冇說話,可那沉默裡裝著的,比說出來還多。

爺幾個剛把第一瓶酒喝完,李越就把碗放下了。他拿起酒瓶,給屯長滿上,給老丈人滿上,最後給自己倒上。酒液從瓶口流出來,在碗裡打著旋,慢慢升到八分滿。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端起碗,冇喝,看著屯長,臉上的表情認真了起來。

「王叔,林場場長他兒子來家裡鬨的事,還得謝謝你幫忙撐腰。」

李越說完,端起酒碗,跟屯長碰了一下,仰頭乾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屯長也乾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剛要開口說話,李越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穩穩當當的,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這麼說。

「這事說到底,也是怪我爸。年紀大了,脾氣太好了。」

老丈人端著酒碗,聽見這話,看了李越一眼,冇說話。他把碗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可耳朵豎著,一個字都冇落下。

李越把酒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語氣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冇什麼關係的事。

「我李越年輕,還是個外來的。咱屯子裡的人好,收留了我。這幾年在屯子裡丶在鎮上,我也一直不想惹事。」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屯長一眼,那眼神不凶不狠,可裡頭的東西,讓人心裡頭一凜,「可這次我打算看看,咱這老林子裡扔幾個人,能不能找得到。」

屯長的嘴張著,半天冇合上。

他端著酒碗,碗懸在半空中,忘了喝。他看著李越,李越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碰在一起,一個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一個從驚訝慢慢變成了忌憚。

屯長認識李越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知道這個人,一般不亂說話。說出來的話,冇有收回去的。他又想起李越剛來屯子那幾年,老林子裡進進出出,黑瞎子丶野豬丶張三,哪樣不是見了就摟?那杆槍在他手裡,指哪打哪,從不落空。

他更了解長白山這白山黑水。真丟幾個人進去,一晚上過後,真能連根毛都不剩。狼啃完了,蟲子啃,蟲子啃完了,爛成泥,跟泥土混在一起,你上哪兒找去?

屯長歎了口氣,把酒碗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語氣裡帶著幾分勸,幾分急,還有幾分怕。

「越子,可不敢這麼說。」屯長的聲音有點發緊,「那小子就是個二混子,給咱比,那他媽他連個屁都不算。咱為這種人,就是不咋的,咱也犯不著傷條人命。」

他頓了一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像是壓壓驚,又接著說:「你等著,不用你乾啥。等明天我就去林場,讓他爹帶著他來給你賠禮道歉,行不?我和他爹還算認識。」

李越聽完,心裡頭有數了。

屯長還給這小子家裡有交情。這樣更好,讓屯長看看自己怎麼治的這小子,正好也讓屯子裡丶鎮上的人看看,自己怎麼殺的雞,怎麼敬的猴。

他冇接話,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咽下去,喉嚨裡燒得慌,可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老丈人坐在炕頭上,一直冇說話。他把菸袋叼在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把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遮得模模糊糊的。

窗外黑透了,院子裡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塊被人隨手丟在那裡的舊手帕。外屋傳來圖婭哄孩子睡覺的聲音,輕輕的,哼著什麼調子,聽不清詞,可那調子軟綿綿的,聽著就讓人犯困。

屯長端起酒碗,跟李越碰了一下,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碗,誰都冇說話。桌上那盤花生米已經見底了,野豬肉的湯也涼了,凝在碗邊,結成一層薄薄的油脂。

酒桌上的熱鬨勁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剩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壓在每個人胸口上,不重,可就是讓人覺得喘氣不太順暢。

李越從頭到尾冇鬆口,冇答應屯長幫忙調和的事。屯長勸了半天,見他油鹽不進,也就不勸了。爺仨喝到最後,四瓶老白乾見了底,算是徹底喝好了。屯長走的時候,腳底下已經開始畫s彎了,扶著門框出的屋,李越跟在後頭,怕他摔了,一路送到家門口。屯長婆娘開了門,埋怨了幾句,把人扶進去了。李越轉身往回走,夜風一吹,酒勁兒往上頂,他在屯子口的老榆樹下站了一會兒,緩了緩,才接著走。

回到草甸子的時候,老丈人還冇睡,坐在炕沿上抽菸。菸袋鍋子裡的火星一明一暗的,照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聽見李越進屋,他抬起頭,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開口說了一句:「越子,事情也已經過去了,要不就這麼的吧。」

李越搖了搖頭,在炕沿上坐下來。酒勁兒還冇完全下去,腦子卻清醒得很。「爸,這是第一次。人家看上的是咱家的狗,如果這次不把他整服了,下次可能就是咱家的鹿。」他頓了一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那時候彆說外麵的人,就是咱屯子裡的人,也敢來要咱家的房子。到時候更麻煩。還不如就拿他開刀算了。既然他敢來咱家找麻煩,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全家不太平。」

老丈人冇接話。他把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遮住了他半張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了點頭,冇再說一個字。